沈砚猛扭头看向温晚舟。
她身周的金线像蜘蛛网一样从指尖伸向四面八方。但那些金线的中段,七八处已经断了。断口上咬着黑色的羽毛碎屑,还在动,像一群小黑虫在吸食断口漏出的金光。
望气之瞳。
这四个字从沈砚脑子里蹦了出来。不是他取的,是这种感觉自己带着名字来的。他再一看,看见的就不只是气运了,是劫。那些即将发生、正在发生、已经发生过的劫难,全都叠在世界表面上,像一层又一层的半透明图稿。
他一把抓住霍斩蛟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护腕里:“斩蛟!你气运黑龙的逆鳞处有棺影!”
霍斩蛟拧着眉头:“什么玩意?主公你是不是刚才撞到头了?”
沈砚没空解释。他看得一清二楚。霍斩蛟那条黑龙最靠近心口的逆鳞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一具极小的黑色棺材,棺面上刻着两个字。
斩蛟。
“后退!”沈砚猛地扯他,用上了全身力气,“现在!马上!”
话音没落地,地面就塌了。
轰隆一声,霍斩蛟脚下整块地陷成一个坑。霍斩蛟反应快得离谱,右脚一蹬就要往外蹿,可他的脚踝被两只焦黑的小手抓住了。那手从地缝里伸出来,指甲陷进他的皮肉,把他往下拽。
“接着!”苏清晏甩出一根星纹绳索。霍斩蛟一把抓住。沈砚扑过去揪住绳子,温晚舟也上手了,三个人拼了命往外拖。绳在掌心磨出鲜血,沈砚咬紧牙关,肩膀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三息。四息。五息。
霍斩蛟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可他刚落地,塌下去的坑里,升起一样东西。
一口棺材。
通体漆黑,棺木光亮如新,像刚从棺匠手里抬出来的。棺面上刻着一排排的名字,最上面两个大字,在月光下清楚得让人头皮发麻。
斩蛟。
棺盖突然自己动了一下。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腐臭从缝里涌出来,呛得所有人往后一退。那缝越开越大,棺材里有东西在动。很多焦黑的小手从里面往外伸,密密麻麻,像一窝蟑螂从巢穴里涌出来。
霍斩蛟拔出刀,刀尖指着那口棺材,脸色黑得跟棺材板似的:“这他娘的什么玩意?老子的名字怎么刻在上面?”
沈砚没应。他死死按住自己的左眼。左眼在烧。金色的火从眼眶里往外溢,压都压不住。他扭头看向顾雪蓑。
顾雪蓑半隐在残雾里,灰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砚的新眼睛看到了更多的东西。顾雪蓑身后多了一个人影。也是顾雪蓑。一个在前面站着,一个在后面笑。
“顾雪蓑。”沈砚的声音从牙缝里渗出来,像腊月的屋檐下挂着的冰凌,“你不是说那些小手是三千年前的祭品吗?那这口棺材怎么回事?它为什么带着霍斩蛟的气味?”
顾雪蓑沉默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三个字:“我不知。”
可他的眼神在躲。
不。不是他在躲。是他身后的那个影子在躲。
棺材盖彻底敞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坐了起来。
沈砚看清那个人的脸,血冷到了脚底。
那张脸和霍斩蛟一模一样。苍白,没有一丝活气,左半边脸布满尸斑。他转动眼珠,先看了看霍斩蛟,又看了看沈砚,嘴角慢慢咧开。
“斩蛟。”那个声音沙哑得跟棺材板在碎石上拖,“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三千年。”
霍斩蛟瞳孔剧震,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你……你是人是鬼?”
棺材里的“霍斩蛟”笑了。笑容僵硬得诡异,像有人拿线提着他的嘴角往上拽。
“我是你的未亡人。”
他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乌黑。那些黑指甲里有东西在爬,不是虫,是一排排更小的黑影。
沈砚往前迈了一步,左眼里的金光已经压不住了,从瞳孔里溢出来,把他的半边脸都映亮了。
“我不管你是谁。”沈砚说,“把你的破棺材盖子盖上,从斩蛟的气运里滚出去。”
棺材里的“霍斩蛟”歪了歪头,用一种孩子气的语气说:“我要是不呢?”
沈砚没回答。他左眼的金光暴涨,脚下的地面被照得纤毫毕现。那些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小手像被烫了一样,齐刷刷缩了回去,有的直接化成了黑烟。
“滚。”
一个字。
山谷里的回声炸开来,一层一层往外推,碎石被音浪震得满地乱滚,天上的云都被冲开了一个洞。月光从云洞里浇下来,照在沈砚身上,照在霍斩蛟身上,也照在那口黑棺上。
棺材里的“霍斩蛟”看着沈砚,笑容凝固了。他的眼珠慢慢变成血红色,喉咙里涌出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声音。像万鬼齐哭,像千棺同开。
然后他站起来了。
一条腿跨出棺材,接着是第二条。他身上穿着霍斩蛟上阵时穿的制式黑甲,只是那黑甲已经烂了一半,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尸斑。他的右手按在腰间,那位置,和霍斩蛟佩刀的位置一模一样。
“好。”他说,“我看看你这个泥腿子书生,怎么让我滚。”
白狼突然发出一声长嗥。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那声音直接撞在每个人的胸口上,像鼓槌砸在心坎上。沈砚回头一看,白狼撑着前腿,正在一点点地站起来。她的喉咙处,血枷的旧伤发出刺目的红光,像一条刚出火炉的锁链。
“银灯,别动!”沈砚吼了一声。
白狼不听。
她站起来了。
四条腿抖得厉害,浑身是血,可她站起来了。左眼里的月光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冷,更烈,像雪山巅峰最锋利的那一抹亮色。
温晚舟小声跟霍斩蛟嘀咕:“你刚才说主公撞到头,我觉得你自己吓傻了更有可能。那棺材里的玩意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双胞胎?你们霍家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霍斩蛟脸都绿了:“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想这些?”
“我紧张的时候话就多,你有意见?”
沈砚听着身后两个人拌嘴,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迈了一步,和棺材里出来的那个“霍斩蛟”隔着十步距离对峙。
“你要玩是吧。”沈砚活动了一下手腕,左眼金光,右眼青气,同时亮了起来。脚下浮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八卦虚影,缓慢旋转。周围的空气都变了味,像暴雨来临前的风,带着铁锈和闪电的气息。
“我奉陪到底。”
黑棺里的气息也炸了,浓稠的死气像活物一样从棺材里涌出来,裹向那个“霍斩蛟”。两股气息在半空中相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像两块烧红的铁同时浸入冰水。
“斩蛟!”沈砚头也不回,“刀借我!”
霍斩蛟一愣,随即把佩刀抽出来,刀柄调转往前一递。沈砚反手一抄,稳稳握住刀柄。
刀一入手,沈砚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从一个寒门书生,变成了一把出鞘的刀。
“三千年。”沈砚盯着对面的“未亡”霍斩蛟,“你等三千年了?今天不用等了。我送你走。”
“未亡”霍斩蛟也拔出了刀。刀身上缠满黑色的死气,刀一出鞘,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好几分。连地上的碎石表面都结了一层薄霜。
两把刀在月光下对峙。同样的刀,同样的握刀姿势,甚至连身体前倾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一个活人,一个亡者。一个身上盘着气运黑龙,一个背后浮着黑色棺影。
风停了。
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两把刀同时动了。
刀光撞在一起的那个瞬间,山谷里炸开一道金铁交鸣的巨响。回声在山峰之间撞来撞去,像有十几口钟同时被敲响。沈砚左眼里的金色火焰在刀光中绽放开来,像一朵盛开在战场中央的金色莲花。
而黑棺深处,忽然传出一阵极其轻微的笑声。
不是棺材里那个“未亡”霍斩蛟的。是另一个。更远,更深,更老。老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顾雪蓑猛地抬头,整张脸白得几乎透明。他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只发出两个字:
“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