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双手捧着那只裂了缝的山河鼎,鼎心那个新刻的“晏”字还在泛着幽幽的银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银灯消散前的笑容、苏清晏喷血时那张惨白的脸、顾雪蓑那句“傻丫头”的叹息,搅成一锅糊糊,理不清头绪。
更叫他头皮发紧的,是手背上那枚“咎”字印记。
自打银火炸开的那一刻起,这印记只安分了片刻,便又疯了似的跳动起来。每跳一下,便是一阵刺骨的疼,连带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活像有人攥着冰锥往他骨膜上凿。他硬扛了半晌,到底没扛住,将鼎往怀里一拢,弓着腰用另一只手死死按在手背上,牙床咬得咯吱作响。
“主公?”霍斩蛟拄着半截卷了刃的断刀,一瘸一拐蹭到他跟前,脸上血污糊了半张脸,偏生还扯着嘴角笑,“你这手咋回事?莫不是抽筋了?”
“闭嘴。”沈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嘿,我这好心还错了?”霍斩蛟话刚说到一半,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沈砚也僵住了。
确切地说,战场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四下里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起初那声音极轻,细得像指尖蹭过宣纸,不过眨眼功夫便铺天盖地漫了过来。振翅声嗡嗡作响,扑棱棱盖过了风声,天地间仿佛全是蝶翼扇动的动静。沈砚猛地抬眼,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是那个方向。
琴冢的方向。
他记得再清楚不过。容嫣临去前,将自己葬在了无咎之渊以东三里的荒坡上,坟头连块石碑都没立,只陪葬了她那把断了弦的古琴。那日苏清晏瞧见了,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埋琴不埋人,装什么风雅。可此刻,那座不起眼的荒坟,竟像是炸开了。
是真的炸开了。
漫天灰蝶如同地底喷涌的火山灰,密密麻麻从土下翻涌而出。灰扑扑的蝶翼上缀着暗红纹路,瞧着便叫人心里发沉。那些纹路歪扭杂乱,像陈年绢帛上洇开的血痕,又像谁用指甲刻下的细碎咒文。蝶群遮天蔽日,黑压压压过半边天穹。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蝶翼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片片暗红的光斑,晃得人眼晕。
“娘的!”霍斩蛟骂了一句,拎着断刀便要上前劈砍,“哪来的扑棱蛾子!”
“别动。”沈砚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尖力道极重。
他看出来了。这些灰蝶有明确的目标。
万千灰蝶在空中盘旋两周,忽然像接到了无形的指令,齐齐调转方向,朝着沈砚的位置俯冲而下!
那阵势,直像天塌了半截。沈砚下意识退了半步,怀里的山河鼎骤然发出一声嗡鸣,鼎心的“晏”字猛地迸出一圈银光,当先扑来的几十只灰蝶瞬间被弹飞出去。可灰蝶数量实在太多,后队踩着前队的残躯继续往前涌,一层叠着一层,不过眨眼工夫,便将沈砚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
“主公!”霍斩蛟怒吼着挥刀劈砍,可一刀扫飞的灰蝶,还不及新扑上来的零头。
温晚舟惊得尖叫一声,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啦散了一地。她慌慌张张蹲下身去捡,灰蝶恰从她头顶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得她鬓角碎发乱飘。
顾雪蓑反倒最是淡定,斜靠在断墙上打了个哈欠,灰蒙蒙的眸子半睁半闭,嘴里念念有词:“大凶之兆啊。今日出门当真该翻皇历的。”
唯有苏清晏,自方才吐血之后,便一直跪坐在原地未曾动弹。她望着被灰蝶裹得严严实实的沈砚,嘴唇微微翕动,想喊他的名字,喉间的血腥气却先一步翻涌上来,到了嘴边只化作几声压抑的闷咳。她死死攥紧袖口,指甲隔着布料深深掐进掌心,竟觉不出半分疼。
蝶群的振翅声终于缓了下来。
沈砚满身都落满了灰蝶,连动都不敢稍动。那些蝶停在他发间、肩头、手背上,蝶翼一开一合,簌簌抖落带着异香的磷粉。那气味古怪得很,辨不清是花香还是药气,甜腻里裹着一股腐木的酸涩,往鼻腔里钻的时候,直叫人脑仁突突跳着疼。
磷粉越积越厚,像细碎的金砂从沈砚身上淌落,却不沾地面,只悬浮在半空里打着旋,一圈圈收拢,最终在他面前凝出一道人形虚影。
五官是一点点显出来的。先是弯眉,眼睫纤长,垂着时几乎能扫到下眼睑。再是鼻梁,挺拔里带着几分孤傲的冷意。最后是唇,嘴角微微勾起,那弧度沈砚再熟悉不过。正是容嫣临死前望着他笑的模样,甜里藏着毒,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浸得酥软。
“容嫣。”沈砚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虚影渐渐凝实。她就悬在半空中,身着一件半透的烟灰色长裙,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容颜依旧是那般妖冶又凄美的模样,只是眼窝下浮着两道浅淡的痕迹,像哭了太久太久,又像恨了太长太长的年月。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虚虚停在沈砚脸颊旁,隔着寸许的距离未曾触碰,可那股寒气却顺着肌肤往骨头里渗。
“想杀谢无咎?”她的声音飘飘忽忽,像隔着万水千山传来的回音,“先杀了你自己。”
沈砚瞳孔骤缩。
容嫣的虚影又凑近了些,唇瓣几乎贴在他耳畔,声音里裹着怨毒,偏又带着几分诡异的温柔。“他即你,你即他。杀了他,你又怎么可能独活?”
话音落下,容嫣笑了。那笑容比她那把断弦的古琴还要凄厉。
噗的一声轻响,虚影骤然碎裂,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散作漫天磷粉。几乎同一瞬,停在沈砚身上的万千灰蝶齐齐化作飞灰,蝶翼碎成细密的灰色粉末,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绕过沈砚的身躯,直扑向他怀里的山河鼎!
“不好!”沈砚猛地想起怀里的鼎,抬手去拦却早已晚了。
灰色粉末尽数贴在了鼎身那个狰狞的“咎”字上。
滋滋的声响骤然响起。那声音像热油泼在寒冰上,又像毒蛇吐着信子。沈砚低头看去,头皮瞬间发麻。粉末附着的地方,青铜鼎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发黑、剥落,如同被强酸腐蚀。一片片铜屑簌簌掉落,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东西。
等等,
灰白色?
鼎内部不该是空的吗?
沈砚双眼瞪得浑圆。剥落的铜皮越掉越多,底下的东西也愈发清晰。那是一张人脸。一张和沈砚长得分毫不差的人脸!只是那张脸白得像刚裱好的丧纸,唇上没半分血色,双目紧闭,最刺目的是满头青丝,竟尽数化作了雪白!
如雪的长发散在鼎心的凹陷处,与那枚泛着银光的“晏”字交叠在一起,白得刺眼,白得叫人心口发闷。
整个战场瞬间陷入死寂。
霍斩蛟手里的半截断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他竟毫无察觉,只张着嘴瞪着眼,死死盯着鼎身上那张和自家主公一模一样的脸。
温晚舟死死捂住嘴,双眼瞪得溜圆,眼泪顺着脸颊簌簌往下掉。
连顾雪蓑也收了散漫的神态。他慢慢直起身,灰袍上的血污皱成一团,额间的纹路挤得更深,嘴唇颤了颤,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清晏攥着袖口的手忽然松了。她望着鼎身上的那张脸,望着那头刺目的白发,脑海里似有什么东西猛地闪过。疼。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像被电流窜过似的猛地一颤。可他什么都记不起。
鼎身上的白发人影,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和沈砚平日一般黑沉,眼底却盛着太多东西。有沧桑,有疲惫,更有历经无尽岁月沉淀下的平静。那平静太过深沉,直叫人心里发怵。他望着渊外的沈砚,嘴唇轻轻开合,声音像金石摩擦般沙哑沉闷,却直接响在沈砚的心底。
“不必惊讶。”
白发沈砚开口。
“我已死过一次。”
沈砚浑身剧震!
手背上的“咎”字骤然发烫,烫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望着鼎面上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望着那头刺目的白发,只觉自己像站在一面诡异的镜子前。镜子那头站着的,是死过一次的自己。一个他从未知晓、毫无记忆、甚至不敢去相信的自己。
“你。”沈砚喉间干涩发紧,嘴唇翕动半晌,才艰难挤出两个字,“是谁?”
白发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深深地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眼里藏了太多情绪,有遗憾,有释然,有淡淡的同情,竟还藏着一丝如释重负。沈砚辨不分明,还想再问,白发沈砚却已缓缓阖上了双眼。
黑气从鼎身各处涌来,像活物般蠕动着爬上被腐蚀剥落的区域,一层层覆盖、修复。白发沈砚的脸被黑气渐渐吞没,那头雪白的长发也被遮掩。可在最后一抹白色彻底消失前的刹那,沈砚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看见那双眼睛彻底闭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个口型。
沈砚认得。
那是苏清晏的名字。
晏。
噗通一声闷响。
苏清晏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浑身骨头,软塌塌砸在地上。雪白的衣袍沾满了灰土与血污,嘴角又有鲜血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断壁残垣之间。
“清晏!”顾雪蓑终于变了脸色。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灰袍下摆被风掀得翻飞,蹲下身一把托住苏清晏的后脑,另一只手急忙去探她的鼻息。
沈砚捧着山河鼎,僵在原地。
他看着白发人影的脸彻底消失,看着那个“咎”字重新凝聚成形,黑得发亮,比先前更深更沉。他看见山河鼎的裂痕依旧,鼎心的“晏”字还泛着微弱的银光。可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那个死过一次的自己。为什么在闭眼的最后一刻,念出了苏清晏的名字?
她到底是谁?
霍斩蛟总算回过神,慌慌张张捡起地上的断刀,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主公!嫂……不是,苏姑娘她怎么样了!”
温晚舟早跌跌撞撞跑了过去,绣着金纹的裙摆拖在地上沾满泥污。她蹲在顾雪蓑身侧,手指抖得像筛糠,抬手去翻苏清晏的眼皮,翻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只急得眼泪掉个不停。
沈砚想把鼎放下,可那鼎像长在了他手上,怎么都甩不脱。他咬了咬牙,硬拖着脚步往苏清晏那边走。每迈一步,手背上的“咎”字便跳一下,疼意一次比一次重,直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他都忍着。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当真不认识。
可方才看着她倒下去的瞬间,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疼得他险些跪倒在地。那疼和手背上的寒意截然不同。是热的。滚烫滚烫,像有人攥着烧红的烙铁,直直往他心口上戳。
他走到苏清晏跟前,低头望着她苍白的脸,嘴唇翕动半晌,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雪蓑抬起头,灰蒙蒙的眸子和他对上一瞬,又很快移开。他慢慢将苏清晏的上半身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用一种沈砚从未听过的、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开口。
“你欠她的。”
沈砚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顾雪蓑抬眼,望着他茫然的脸和空洞的眼眸,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你欠她的,沈砚。你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惜你都忘了。”
沈砚捧着山河鼎站在原地,鼎心里的“晏”字还泛着粼粼银光。鼎身上的黑气重新聚拢成完整的“咎”字,狰狞张扬,蠢蠢欲动,像一头被惊扰的猛兽,正缓缓苏醒。
可沈砚盯着那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那个死过一次的自己。喊了她的名字。
黑气翻涌间,他隐约觉得,“咎”字的背后,好像还藏着没揭晓的隐秘。比白发人影更深的隐秘。比“死过一次”更叫人胆寒的隐秘。
谢无咎站在铜钱山顶,遥遥地看着这边的一切。他指尖又捻起一枚新铜钱,在指腹间慢慢摩挲,嘴角的酒窝深深陷进去。
“快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