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斩蛟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
他那双能在万军中嗅出气运破绽的眼睛猛地转向渊口方向,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黑甲上的血腥味还没散,他握着斩马刀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
“又来了。”
就两个字,但战场上所有人都听懂了。
无咎之渊的黑气本来是往外溢的,被苏清晏那一下赤金光芒炸回去大半,但现在那些黑气缩回去之后又重新涌出来了。不是之前那种缓慢溢出,而是像被什么力量从地底猛抽了一鞭子,黑气翻滚着、嘶吼着从渊口喷涌而出,浓稠得像烧开的沥青。人俑军团在黑气的刺激下全部开始暴动,那些原本僵硬迟缓的动作突然变得快如鬼魅,空洞的眼眶里蹿出惨绿色的火苗,刀剑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齐刷刷地朝铜钱山这边压过来。
阵形最外围的防线瞬间就崩了。
三个呼吸之间,十七道防线被撕开了四道。伤兵的惨叫声、兵器折断的脆响声、人俑咬碎骨头的咔嚓声混在一起,整片战场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攥紧的拳头。
沈砚还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颗发烫的狼牙,嘴角的笑还没收回去。他看到了渊口的变故,看到了人俑军团的暴动,看到了谢无咎那张被炸出窟窿的脸重新开始愈合。他算到了苏清晏的陪葬之愿,算到了谢无咎会被打断真身凝聚,但他没算到一件事。
谢无咎被打断的只是真身,不是意志。
黑鸦腹部的窟窿在愈合,速度不快但方向很稳。那些被赤金光芒烧散的厄运黑雾没有消失,而是分裂成了上百只小型的黑鸦,每一只都在啄食战场上残存的气运碎片。谢无咎在用战场上所有人的伤亡反过来修补自己。
“百息之内打断他的修补,否则刚才那一击等于白费。”顾雪蓑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但谁都听得出他这次不是在说假话。
沈砚咬了咬牙,沉声道:“我知道。”
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了。他胸口的星枢残印还在发光,可双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苏清晏更糟,她手里那柄裂痕满布的星刃虽然不颤了,但她自己的手开始颤了。陪葬之愿的反噬正在一点一点地抽空她的气力。
“清晏你别动!”沈砚急声道,“我来!”
“你动得了吗?”苏清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我们现在,谁都动不了。”
霍斩蛟想上,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三个人俑同时缠住。斩马刀劈碎了一个,第二个人俑顶着半边碎掉的脑袋继续扑上来,第三个人俑从侧面撞向他的腰腹。他用刀柄格挡,闷哼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
“将军!”旁边的亲兵嘶吼着冲上来,却被更多的人俑淹没。
就在这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厮杀声,不是兵刃声,不是黑鸦的嘶鸣声。是算盘珠子在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声音从山丘上传来,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战场都听见了。那种珠子互相撞击的声音里有某种说不清的力量,像是有人在用最古老的规矩重新画一道线。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温晚舟站在山丘上,山丘不高,但刚好能俯瞰整片铜钱山。她手里那沓财气纸兵已经举过了头顶,纸面上金色的符文正在燃烧,但燃烧的速度和她平时的节奏不一样。平时是一张一张地烧,她在后面心疼得龇牙咧嘴,今天是一把一把地烧,烧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晚舟姐!你干什么!”赫兰・银灯扑过去拉住她的袖子,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些纸兵你攒了三年啊!你平时连一张都舍不得用的!”
“要打吗?真、真打吗?”
赫兰・银灯离她最近,听见温晚舟嘴里还在念叨这几个字,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哆嗦了。是一种像是把所有害怕都压到了脚底下、踩碎了、然后从碎渣里站起来的语气。
“打什么啊!我们还有别的办法!”赫兰・银灯使劲拽她的胳膊,“沈砚他们肯定有后手的!你别冲动!”
温晚舟轻轻挣开了她的手。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那个被人俑缠住、嘴角挂着血的黑甲身影上。刚才霍斩蛟被人俑撞中腰腹的时候,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她看着他挥刀,看着他受伤,看着他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却还在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想要替沈砚挡下那些人俑。
她想起三个月前,霍斩蛟带着残兵从漠北回来,浑身是伤,连马都骑不稳了,却还在城门口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糖葫芦上的糖都化了,粘在他的手指上,他却笑得像个傻子,说:“掌柜的,你上次说想吃这个。”
她想起上个月,她被刺客偷袭,霍斩蛟用后背替她挡了一剑。那剑深可见骨,他躺在床上养了半个月,醒来第一句话却是:“没吓到你吧?”
她想起他每次来商行,都会把她柜台上的算盘擦得干干净净。想起他每次打仗回来,都会给她带各地的特产。想起他从来没说过喜欢,却把她写的每一封信都贴身藏着,连睡觉都不肯拿出来。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沉默寡言的将军,已经成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原来她攒了三百年的财富,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温氏基业。
只是为了在他需要的时候,能有能力护他周全。
然后温晚舟把那沓财气纸兵全部点燃了。
不是一张一张地点,是整沓。金光从她掌心炸开,比天上的赤金光芒还要刺眼。那些燃烧的纸兵没有飘落,而是被她用财气托着,在半空中排列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每一张纸兵都是阵眼,每一道符文都是一道锁链。阵法开始顺时针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
但这只是开始。
温晚舟从袖口里抽出了一本账册。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温氏商行”四个字,边角磨得起了毛,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总账册。但当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整个铜钱山的地面都抖了一下。
账册上每一笔记录,都是一个温氏商行在天下各地的财富印记。商铺地契、货物契约、金银库存、银票流水,温氏商行三百年积累下来的全部家当,一条一条,一笔一笔,密密麻麻,全是血汗钱。
“晚舟!那是总账册!”赫兰・银灯吓得脸都白了,“你不能动它!动了温氏就完了!”
温晚舟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傻眼的事。
她把账册撕了。
“温氏商行江北十七条街的商铺,祭!”
哗啦一声,撕下来的那页纸在她掌心里化成了一道金色的洪流,沿着阵法的纹路奔涌而出。金光所到之处,地面上凭空长出无数金砖银锭的虚影,每一块都嵌进土壤里,把被黑气侵蚀的土地硬生生钉住。
“江南三十六座码头,祭!”
又一道金流。这次的虚影是一艘艘满载货物的商船,船身金黄,帆上绣着温氏的族徽,一艘接一艘地停靠在阵法的外围,船体相连,连成了一道城墙。
“西北十八处茶马商道,祭!”
马蹄声轰鸣而起,金马银马的虚影沿着山丘两侧奔驰而出,马背上驮着茶砖、丝绸、盐铁,每一匹马跑到指定位置就化成一座界碑,碑身上的封印符文比霍斩蛟军营里最强的军阵还要密集。
温晚舟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狠。她把账册一页一页地撕,每撕一页就报一串名字,每一串名字背后都是温氏商行在那个地方的全部根基。她的指尖开始渗血,指甲盖被账册的硬纸割裂了三四个口子,血珠滚落在残页上,把金线绣字染成了殷红。
但她没有停。
她的目光一直锁在霍斩蛟身上。她看着金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看着那些扑向他的人俑被金光弹开。每撕一页账册,她的脸色就白一分,但她的眼神就亮一分。
只要能护他平安,温氏三百年基业,又算得了什么。
山丘下面,沈砚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见过温晚舟炼财气纸兵,见过她用一枚铜钱崩掉一个刺客的脑袋,见过她为了省一张纸兵跟霍斩蛟讨价还价半个时辰。但他从没见过温晚舟这样花钱。
这他妈不是花钱,这是把温氏三百年基业一把火烧了。
“温晚舟住手!”沈砚扯着嗓子吼出来,声音都劈了,“你疯了?!”
霍斩蛟也看到了。
他劈碎最后一个缠上来的人俑,猛地抬头看向山丘上的那个身影。当他看到温晚舟手里那本正在被撕碎的总账册时,他手里的斩马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知道那本账册对温晚舟意味着什么。那是温氏的根,是她从小守到大的东西。她连账册的边角都舍不得折一下,现在却把它一页一页地撕得粉碎。
“温晚舟!”霍斩蛟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你给我住手!谁要你救了!我霍斩蛟死得起!”
温晚舟听见了。她低头看了霍斩蛟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社恐的毛病在这种绝境里居然还在,她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换成了一个挤出来的笑。
那个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眼泪在打转但死撑着不掉下来,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皮。但她还是笑了。
然后她把整本账册彻底撕碎。
“温氏商行天下财富,尽数祭出!”
这一声,她没结巴。
轰隆!
金色的风暴从山丘顶上炸开,方圆数十里的天地同时变色。不是云层变色,是空气本身在变色,从黑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赤金色,从赤金色变成一种透明而坚固的、像是液态琉璃一样的颜色。
浩瀚如海的财气凝聚成一道光幕,从地面拔地而起,以山丘为中心朝四面八方铺展。光幕铺过去的地方,黑气被硬生生逼退,人俑军团像撞上了一堵铁墙,冲在最前面的三千多个人俑直接被光幕的反震之力崩碎,后面的人俑还在往前冲,但每冲一步都要在光幕上撞出一片涟漪,根本撕不开缺口。
光幕覆盖了方圆数十里,把核心区域的众人全部护在里面。光幕表面上,无数的算盘珠虚影在流动,铜钱虚影在流转,元宝虚影在翻腾,还有账册纸页的虚影一层一层地叠加,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光幕上写账。
借方:温晚舟。贷方:霍斩蛟。
赫兰・银灯站在光幕内侧,伸手碰了碰那层金色屏障,指尖触到光幕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手指传遍全身。她愣了愣,转头看向山丘顶上的温晚舟,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
“这个傻子。她把家底全烧了。”
霍斩蛟在光幕内侧单膝跪地,斩马刀插在身旁,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看着伤口在黑气刺激下刚刚开始发黑又被金光净化,感受着那层光幕传来的温度。这位能在尸山血海里面不改色的将军,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掌柜的。”他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黑甲上,“你怎么这么傻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温晚舟的时候,她躲在柜台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跟他算一杯茶的钱算得清清楚楚。他想起她每次给他写信,字里行间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却从来没说过一句喜欢。他想起她上次为了救他,用了十张财气纸兵,心疼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可现在,她把三百年的温氏,全烧了。
只为了救他。
温晚舟站在光幕正中,双臂张开,整个人被金光裹挟着,金绣长裙在狂风里猎猎作响。她的面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体内的财神本源之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每流失一分,光幕就厚一分,她的身体就轻一分。
轻到她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了。
就在这时,光幕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均匀铺展的金色光幕忽然朝中心收缩,所有的算盘珠虚影、铜钱虚影、元宝虚影全部朝温晚舟头顶汇聚,一层一层地堆叠、压缩、凝实。空气中响起了跨越千年的算盘声,从最初的清脆细碎,到后来的厚重轰鸣,像是温氏历代先祖都在这一刻拨响了手中的算盘。最后,在她的正上方凝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人影戴玉冠,着华服,衣裳上绣着无数铜钱串联而成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金色的光芒。那不是当朝的款式,也不是前朝的款式,是那种只在祠堂最深处、牌位最上方才能看到的古老装扮。面容模糊,看不清楚五官,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威严,带着三百年商道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沧桑,让赫兰・银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让霍斩蛟握紧了刀柄,让远处一直在假笑的裴狐收起了所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