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略显斑驳的轮椅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嘎吱”声,被林夜莺推进了加长轿车的后厢。车门关闭,隔绝了半岛酒店门口的喧嚣与闪光灯。
车内,灯光柔和。
林不凡靠在椅背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坐直了身体。他扯掉脖子上的护具,随手扔在一边,然后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几声清脆的骨节爆响。那双原本浑浊呆滞的眼睛,在短短几秒内,重新变得深邃、冰冷,像是两口幽深的古井。
他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用依旧灵活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撕掉了脸上那块沾着碘伏的纱布。
“少爷,您的伤口。”林夜莺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透过后视镜,她能看到林不凡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划痕,是刚才在混乱中被某个打手的戒指刮到的。
“小问题。”林不凡淡淡地回应,他从轮椅扶手的暗格里摸出一块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着指尖沾染的红泥印记。仿佛那不是普通的印泥,而是某种肮脏的病毒。
车厢内陷入了沉默。林夜莺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郭子豪用酒淋在林不凡身上的画面,以及他那只企图扇向少爷的巴掌。一种原始的、嗜血的冲动在她血管里奔涌。她知道,只要少爷刚才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默许,郭子豪现在已经是一具需要法医拼凑的尸体了。
“想不通?”林不凡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响起。
林夜莺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属下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解?”林不凡将用过的湿巾精准地投入角落的垃圾袋中,“杀一个郭子豪,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但碾死一只蚂蚁,只会脏了我的鞋。让他站在聚光灯下,以叛国罪的名义被国家机器碾碎,才能震慑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同类。这叫……杀鸡儆猴。”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而且,你不觉得,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设计的陷阱,在他最得意忘形的时候,亲手按下那个终结他一切的按钮,比单纯的杀戮,要有趣得多吗?”
林夜莺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家少爷那张俊美却毫无温度的侧脸,心中的躁动与杀意缓缓平复。她明白了。少爷享受的,从来不是血腥,而是掌控一切的绝对权力。
“属下受教。”
“开车。去九局的秘密据点。”林不凡闭上眼睛,开始养神,“那个叫苏菲的女人,应该已经准备好跟我"聊天"了。”
……
国安九局,西郊安全屋。
审讯室里,烟雾缭绕。高建军烦躁地掐灭了第三根烟。
他对面,苏菲·罗柴尔德优雅地交叠着双腿,脸上没有丝毫阶下囚的自觉。她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昂贵礼服的裙摆,仿佛这里不是审讯室,而是某个下午茶的包厢。
“高处长,我重申一遍。我,苏菲·罗柴尔德,是以罗柴尔德家族慈善基金会亚洲区代表的身份,来龙国进行友好访问的。我有外交豁免权。你们这样非法拘禁一位国际友人,会引发很严重的外交纠纷。”她的中文流利,但语调里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慢,让高建军的拳头硬了。
“外交豁免权?”高建军冷笑,“豁免不了你涉嫌资助恐怖活动、以及企图窃取我国国家机密。苏菲小姐,郭子豪已经全招了。那五亿美金,就是通过你的手,从神谕会的账户转给他的。”
“神谕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只是我们基金会的一笔正常投资,我们看好郭先生在龙国新能源领域的潜力。”苏菲滴水不漏,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至于郭先生的个人犯罪行为,与我们无关。我们也是受害者。”
高建军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这个女人太滑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但她总能用一层合法的商业外衣把自己撇清。只要她咬死不承认,没有直接的指令性证据,顶多也就是把她驱逐出境。
就在高建军准备上点手段的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九局制服的年轻探员探进头,神色古怪地报告:“高处,外面……外面林家的人来了。说要……要见这个嫌疑人。”
“林家?”高建军一愣,随即皱眉,“胡闹!这里是九局的审讯室,不是他们林家的后花园!让他们回去!”
“可是……来的人是林不凡。”探员的声音越说越小。
高建军猛地站起来,刚想发火,又颓然坐下。林不凡?那个煞星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医院里躺着吗?
没等他想明白,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令人牙酸的轮椅摩擦声。
“嘎吱……嘎吱……”
林不凡那副“重度伤残”的模样,出现在了审讯室门口。林夜莺面无表情地推着他,两人身上还穿着那套参加宴会的衣服,与审讯室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高建军眼角抽搐。这算什么?带着伤员来提审?
苏菲看到林不凡这副惨状,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这就是那个把钱坤都给灭了的林家大少?看来传言不虚,确实是个废人了。她甚至懒得掩饰自己的鄙夷。
“高处长,审讯重地,闲杂人等还是请出去吧。特别是这种……精神状态不稳定的。”苏菲意有所指。
林不凡没理她,他只是歪着头,用那双“痴呆”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房间,嘴里还发出意义不明的“唔唔”声。
“高处长,借你的地方用一下。”林夜莺代替他开口,声音冰冷,不带商量的余地。
高建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出去。审讯室里,只剩下了林不凡、林夜莺,以及对面好整以暇的苏菲。
林夜莺推着林不凡,绕过桌子,停在苏菲面前。
“你……好看……”林不凡突然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似乎想去摸苏菲的脸,嘴里还流着口水。
苏菲厌恶地向后一仰,避开了他的手。“疯子。”
林不凡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在为什么事情感到困惑。
几秒钟后,他再次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
一种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审讯室。
苏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眼前的这个人,和刚才那个流口水的傻子,判若两人。
“苏菲·罗柴尔德。不,这个名字太拗口了。”林不凡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苏菲的耳朵。他的发音不再含糊,而是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心悸的磁性。
“我还是叫你安娜斯塔西娅·波波娃吧。”
苏菲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这个名字,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加入神谕会之前,在东欧某个战乱小国当雇佣兵时用的假名!除了组织内部最高层的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恐。
“我?”林不凡笑了,他靠在轮椅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那副双臂残废的样子,此刻非但不可笑,反而透出一种掌控一切的邪异感。
“我是那个能决定你今天能不能走出这扇门的人。”
他打了个响指。
审讯室墙上的单向玻璃,突然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显示屏。秦峰的声音通过隐藏的音响传了出来。
“老板,准备好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瑞士银行的登录界面。
“安娜斯塔西娅小姐,你猜猜,这是谁的账户?”林不凡慢悠悠地问。
苏菲死死地盯着屏幕,脸色惨白。那是她的秘密账户!里面存着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身家,超过九位数的美金!
“密码是你初恋男友的生日,加上你第一次杀人时用的那把马卡洛夫手枪的编号后四位。不得不说,你还挺念旧的。”林不凡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
屏幕上,秦峰已经输入了密码。账户界面弹了出来。
苏菲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秦峰,给她表演个节目。”
“好嘞老板!”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巨额财富的数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一笔笔巨款,被迅速转入几千个遍布全球的匿名账户,然后消失无踪。
“不!住手!住手!”苏菲终于崩溃了,她从椅子上扑过来,想去砸那块屏幕,却被林夜莺一脚踹在小腹上,摔了回去。
“别急,这只是开胃菜。”林不凡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你以为我们龙国的法律审判不了你?没错,是审判不了。但不好意思,我不是法律。我只负责……清理垃圾。”
屏幕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座位于阿尔卑斯山脚下的豪华庄园。
“风景不错。听说你母亲常年在这里疗养。她有很严重的心脏病,对吧?不能受刺激。”
画面拉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花园里晒太阳。她的身边,站着两个穿着园丁服的男人。那两个园丁,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注射器。
“你!”苏菲的眼睛瞬间红了,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狼,死死地盯着林不凡,“你敢动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看,你又说错了。”林不凡摇了摇头,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首先,你没机会做鬼。其次,不是我动她。我只是通知了神谕会的"清洁工",告诉他们,你背叛了组织,准备把所有秘密都告诉龙国官方。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理一个叛徒的家人?”
苏菲彻底瘫软在了地上。她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不是要审判她,他是要让她被自己效忠的组织,亲手抹除。
诛心!这才是最残忍的诛心之术!
“现在,我们来聊聊吧。”林不凡的声音再次变得温和,“告诉我,神谕会的"大主教"是谁。他在哪。你们来龙国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墙上的钟。
“你有五分钟的时间。五分钟后,如果你还没想好,你母亲的主治医生,会接到一通匿名电话,告诉他,你母亲的药,被人换成了高浓度的氯化钾。”
“而你,苏菲……不,安娜斯塔西娅。我会把你交给高建军,然后告诉他,你什么都招了。你觉得,神谕会的杀手找到你,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