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火,足足烧了一个时辰。
并没有人真的去救火。
那些拿着水桶的太监和禁军,只是围在四周,装模作样地泼两瓢水,然后眼睁睁看着那座象征着皇权中心的大殿,在大火中坍塌成一堆焦黑的废墟。
雪还在下,落在滚烫的瓦砾上,“呲呲”作响,升腾起大片白色的水雾。
赵乾拖着如同死狗一样的老皇帝赵祯,从废墟旁走了出来。
因为吸入了太多的烟尘,赵祯一直在剧烈地咳嗽,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全是黑灰,头发被烧焦了一半,龙袍也被扯破了,露出里面明黄色的亵衣。
“咳咳……逆子……你这逆子……”
赵祯瘫软在雪地里,指着赵乾的手指都在哆嗦。
赵乾没有理他。
他站在台阶上,任由那些烟灰落在他的肩头。他的右手还在滴血,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远处匆匆赶来的那一队人马。
那是严嵩。
大乾的首辅,终于姗姗来迟。
严嵩是被家丁从被窝里叫起来的,连官帽都没戴正。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幕——燃烧的宫殿,狼狈的皇帝,还有那个提着剑、满身杀气的太子时,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猛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严嵩快步上前,想要去扶地上的赵祯。
“别动。”
赵乾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手里的长剑,却稳稳地指向了严嵩的喉咙。
“严阁老,父皇累了,正在歇息。你这么急吼吼地冲过来,是想惊驾吗?”
严嵩僵住了。
他看着那一抹寒光,又看了看赵乾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懦弱的太子。
“太子殿下。”
严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弑君杀父,这是畜生才干的事。您是储君,是大乾的未来,莫要自绝于天下。”
“畜生?”
赵乾笑了。那一笑,牵动了他脸上的伤口,显得格外狰狞。
“严阁老,您看看这周围。”
赵乾用剑尖指了指四周那些面无表情的禁军。
“他们为什么不救火?为什么不救驾?”
“因为他们饿。”
“因为这个所谓的"君父",宁可把银子扔进炼丹炉,也不肯给他们发一碗像样的米粥。”
赵乾一步步逼近严嵩,剑锋几乎贴到了这位老人的鼻尖。
“把天下人当畜生养的,到底是谁?”
严嵩沉默了。他感觉到了周围那些士兵投来的目光,不再是以前的敬畏,而是一种冰冷的、等待着猎物倒下的审视。
这京城的天,真的变了。
“你想怎么样?”严嵩的声音低沉下来,“杀了老夫?杀了陛下?那你明天怎么面对天下悠悠之口?北凉在看着,大晋在看着,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你杀了我们,这大乾明天就会分崩离析!”
姜还是老的辣。
严嵩一句话就点中了死穴。赵乾可以疯,但他不能让大乾立刻崩盘,否则他抢来的也就是一堆瓦砾。
“孤没想杀人。”
赵乾收回长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帛——那是他刚才从赵祯身上撕下来的龙袍一角。
“父皇不仅累了,还病了。病得很重。”
赵乾把那块布扔在严嵩脚下。
“他刚才跟孤说,他想去西苑的"万寿宫"静养,从此不问世事,一心修仙。”
“他还说,这皇位太重,他背不动了,想让孤替他背。”
这就是逼宫。
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指鹿为马。
严嵩看着地上的布帛,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地上喘息、却被吓得不敢说话的赵祯。
他懂了。
太子这是要他做个选择。
是选择陪着这个过气的老皇帝一起死,还是选择拥立新君,保住严家的荣华富贵?
“严阁老。”
赵乾蹲下身,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帮严嵩整了整歪掉的官帽。
“您是个聪明人。这大乾的烂摊子,光靠孤一个人收拾不起来。”
“孤需要一条听话的、会咬人的狗。”
“您愿意当这条狗吗?”
这是一句极尽羞辱的话。
严嵩的脸皮剧烈地抽搐着。他权倾朝野二十年,何曾被人这样踩在脚下?
但他不敢动。
因为他看到了赵乾怀里露出的那一角黑铁疙瘩——那是还有一颗没用的掌心雷。也看到了远处黑暗中,那些手里拿着北凉银元的禁军将领,正把手按在刀柄上。
这哪里是谈判。
这是拿着刀子在脖子上划拉。
良久。
严嵩慢慢地弯下了他那挺了一辈子的腰。
他跪在了雪地上,对着那个曾经被他视如同废物的年轻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臣……遵旨。”
“陛下龙体违和,理应退位让贤。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乃天命所归。”
这一跪,跪断了大乾旧臣的脊梁,也跪出了一个新的时代。
赵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呜咽。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被儿子抛弃,被臣子抛弃,被这个他从未善待过的国家抛弃。
“好。”
赵乾站起身,在那漫天的飞雪中,张开了双臂。
“拟旨。”
“从今日起,孤……朕,便是这大乾的主人。”
“改元……宣武。”
……
天亮了。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紫禁城的残垣断壁上时,京城的百姓们发现,这天并没有塌。
只是城门口的告示换了。
米价跌了。
因为新皇帝下旨:开国库,放粮三天。凡贪墨粮食者,杀无赦。
镇国公府。
江鼎依然坐在那个暖房里,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豆腐脑。
来福管家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老爷!变天了!宫里传出消息,万岁爷……太上皇退位了!太子登基了!严阁老……严阁老成了顾命大臣!”
“哦。”
江鼎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他只是舀了一勺白嫩的豆腐脑,送进嘴里。
“这豆腐脑,终究还是加了卤汁才好吃。”
“老爷,您不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
江鼎放下勺子,看向窗外那被大雪覆盖的京城。
“那颗雷,是我递给太子的。”
“那扇门,是地老鼠帮他开的。”
“就连严嵩那条老命,也是我为了稳住局势,暂时留给他的。”
江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越过京城,看向了遥远的南方。
那里,李牧之正在金陵城外整军备战。
“新皇登基,这第一把火,肯定是要烧向不听话的人。”
江鼎的眼神变得深邃。
“赵乾这头狼,尝过了血腥味,就不会再吃草了。”
“他以前恨严嵩,恨老皇帝。但他现在当了皇帝,他最忌惮的人……”
江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是我。”
“还有那个手里握着几万大军的李牧之。”
所有的盟友,在共同的敌人倒下后,都会变成潜在的对手。
这是权力游戏的铁律。
“地老鼠。”
江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准备一下。”
“新皇帝的登基大典,咱们得送份"贺礼"。”
“告诉他,这把椅子虽好,但上面……有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