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面上,风突然停了。
但空气却变得更加粘稠,像是一锅煮坏了的浆糊。
那喊话的声音还在继续,从北凉船头那一排大喇叭里传出来,一声声像是慈母的呼唤,又像是阎王的催命符,钻进那些白莲教徒的耳朵里。
“二狗子!你娘喊你回家吃饭!”
“大头!你媳妇生了!是个带把的!”
对面那艘挂满了女人的战船上,一个原本手里拿着火把、满脸横肉的教徒,手突然抖了一下。火把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烧到面前那个被绑着的姑娘的头发。
那是他邻村的翠花。
“啪!”
一声脆响。
一条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那个教徒的脸上,把他半张脸都抽得皮开肉绽。
“混账东西!中了妖人的迷魂咒了吗?!”
一个穿着黑袍、脸上画着鬼符的“香主”站在他身后,眼神阴毒。
“这些都是妖魔变的!什么娘,什么媳妇,那都是幻象!只有圣母是真的!”
“给我烧!把这些玷污了圣教的女人都烧了!”
香主的咆哮声歇斯底里。
那个教徒捂着脸,透过指缝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翠花,又看看身后那个拿着刀逼上来的督战队。
他的眼珠子突然就红了。
那种红,不是狂热,是绝望后的疯狂。
“烧你姥姥!”
他没用火把去烧女人,而是猛地转身,把那支燃烧的火把,狠狠地杵进了那个香主的嘴里。
“唔——!”
香主发出一声惨叫,满嘴的牙都被撞碎了,火焰烧灼着喉咙。
“反了!反了!”
“兄弟们!咱们不受这鸟气了!抢银子!回家!”
这一声怒吼,就像是在充满了油气的屋子里划着了一根火柴。
原本就被喊话动摇了的底层教徒们,终于爆发了。他们虽然迷信,但他们不是傻子。这几天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师”们吃香喝辣、自己却要在这冷风里守着死人,心里早就憋了一股火。
再加上北凉那边亮闪闪的银子和那一声声亲切的呼唤。
哗变,开始了。
但这只是局部。
红姑早就防着这一手。
“放毒!快放!”
金陵城头,红姑看着乱成一团的前锋船队,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决绝。
几艘藏在暗处的黑色小船,猛地加快了速度,冲进了混乱的战团。船上的黑衣人不再是一桶桶地倒,而是直接砸碎了船底的大缸。
墨绿色的毒液,瞬间在河面上扩散开来。
“滋滋滋……”
那种声音很怪,像是生肉扔进了滚油里。
河面上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绿色雾气。那些原本还在挣扎、还在厮杀的人,一旦吸入这股雾气,立刻就开始剧烈咳嗽,咳着咳着,血就从嘴里喷了出来。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绑在船头的女人。
她们没法跑,也没法躲。
毒气顺着江面飘过来,像是无数双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她们的喉咙。
哭声变成了微弱的呻吟,此起彼伏,像是地狱里的哀歌。
“畜生……”
李牧之站在“镇江号”上,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王爷!那是砒霜加了蛇毒熬的"化骨烟"!”
公输冶戴着一个特制的、用多层湿布和木炭缝制的“防毒面具”,声音闷闷的。
“这烟比水毒还厉害!顺风飘过来,十里人畜不留!咱们得撤!再不撤,咱们的兄弟也要中招!”
撤?
李牧之看着那些在毒烟里挣扎的女人。
如果现在撤了,这些女人必死无疑。北凉军这“仁义之师”的招牌,也就砸在这秦淮河里了。
“不能撤。”
李牧之深吸一口气,哪怕隔着湿手帕,他也能闻到那股甜腻的死亡气息。
“铁头!”
“在!”铁头也戴着那种简陋的面具,手里提着两把斧头。
“敢不敢去?”
李牧之指着那片绿色的毒雾及火海。
“敢!”
铁头没有半点犹豫。
“俺娘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俺今天就去造个塔!”
“好。”
李牧之看向公输冶。
“老疯子,你的那些"水蜘蛛"呢?给我放下去!”
“水蜘蛛”,其实就是一种用轻木和猪尿泡做成的快速冲锋舟。船身极轻,吃水极浅,船头装着一把巨大的、像剪刀一样的机关钳子。
“早就备好了!”
公输冶一挥手。
“下水!”
几十艘造型怪异的小船,从北凉大船的腹部滑了出来。每艘船上只有两个人,一个负责划船,一个负责操作那把大剪刀。
铁头跳上了最前面的一艘。
“给老子冲!屏住呼吸!那烟有毒!谁要是敢大喘气,就把尿布塞嘴里!”
铁头吼完,深吸一大口气,把那个面具勒得死紧。
“嗖——!”
这些小船像是一群在水面上飞掠的虫子,速度快得惊人。他们避开了正面交锋的大船,像手术刀一样,切入了那片混乱的毒雾区。
“咔嚓!”
铁头操作着船头的巨大剪刀,一口咬住了一艘火船的锚链。
机关发动,锋利的刀刃瞬间剪断了儿臂粗的缆绳。
失去束缚的火船顺着水流开始打转。
“别傻愣着!割绳子!救人!”
铁头跳上那艘正在燃烧的敌船,手里的斧头轮圆了,一下劈开了那个正在放毒的黑衣人的脑袋。
然后,他冲到船头,挥斧砍断了绑着女人们的绳索。
“快跳!跳到我们的船上来!”
那些女人早就吓傻了,但在求生欲的驱使下,还是一个个跌跌撞撞地往那些小小的“水蜘蛛”上跳。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毒烟越来越浓,火势越来越大。
北凉的士兵们不再是以前那种只会杀人的机器。此刻,他们更像是这条河上的摆渡人。
他们即便被毒烟熏得眼睛流泪、喉咙出血,依然死死地抓着船篙,稳稳地接住每一个跳下来的女人。
“轰!”
一艘敌船爆炸了。
气浪掀翻了旁边的一艘“水蜘蛛”。
两个北凉士兵落入水中。那水里全是剧毒。
但他们在沉下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船上刚救下来的一个小姑娘,托到了旁边的一块浮木上。
“走啊……别管我们……”
那个士兵的脸已经变成青紫色,那是中毒的征兆。他推了一把那个哭泣的姑娘,然后慢慢沉入了那泛着绿光的河底。
这一幕,被岸上的百姓,被城头的守军,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是魔?什么是佛?
在那座高高在上的金身神像和这个在毒水里托举生命的凡人士兵之间。
答案,不言而喻。
“反击。”
李牧之眼角的肌肉在跳动。他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个倒下,心在滴血。
既然人已经救得差不多了。
那就不需要再有任何顾忌了。
“公输冶。”
“给老子把"地狱火箭"拉出来。”
“地狱火箭”,是江鼎临走前留下的另一张“阴方子”。
在火箭的尾部,绑着一个装石灰粉和辣椒面的纸包。
“他们不是喜欢放毒吗?”
李牧之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那咱们就给他们清清肺。”
“目标,金陵城头。”
“覆盖射击。”
“放!”
“啾——啾——啾——”
几千支带着怪异尾巴的火箭,呼啸着越过河面,越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直扑金陵那挂满白幡的城头。
“啪!啪!啪!”
火箭落地。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那一包包白色的粉末炸开。
石灰粉混合着极辣的辣椒面,在城头上弥漫开来。
这虽然不是毒,但对于那些没戴面具的守军和红姑来说,这比毒还要难受一百倍。
“咳咳咳!我的眼睛!我的喉咙!”
城头上乱成一团。红姑那张妖艳的脸被石灰糊住了,眼睛辣得根本睁不开,眼泪鼻涕横流,哪还有半点圣母的威严?
“就是现在。”
李牧之拔出横刀,指向那已经失去屏障的城门。
“撞过去。”
“把那扇门,给老子撞个稀巴烂。”
巨大的“车轮柯”战船,开足了马力,像一头愤怒的犀牛,踩着那有毒的河水,冲向了金陵的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