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水,红了两天还是没清。
岸边的芦苇荡里,偶尔还能看见几具浮肿的尸体被浪头推上来,卡在烂泥里。那些曾经号称“刀枪不入”的白莲教众,死了也就是一团烂肉,也会招苍蝇,也会发臭。
通州城外的临时收容所。
这里原本是一个巨大的打谷场,现在被这铁丝网围了起来。里面挤满了数万名垂头丧气、衣衫褴褛的俘虏和难民。
他们大多还处在一种懵懂和恐惧并存的状态。
“别杀我!我有无生老母护体!我是不死的!”
一个神志不清的教徒突然发疯,跳起来想要咬人。
“啪!”
一只穿着牛皮靴的大脚直接踹在他脸上,把他踹得满嘴是血,倒在泥地里。
铁头收回脚,厌恶地在草地上蹭了蹭。
“护体个屁。”
铁头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对着人群吼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这世上没有神仙!刚才那个被俺一脚踹趴下的,也没见哪个老母来救他!”
“想活命的,就老老实实排队!”
“左边,那是给会手艺的工匠排的!只要你会打铁、会木工、甚至会编草鞋,就去那边领两个大馒头!”
“中间,那是给青壮年排的!想当兵吃粮的,去那边体检!”
“右边……”铁头指了指那口正冒着热气的大锅,“那是给老弱妇孺领粥的。没人会杀你们,只要别闹事,北凉管饱!”
这套流程,北凉军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
这不是甄别战俘,这是“人力资源分拣”。
在这些粗鲁的士兵后面,那群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账本的“随军会计”们,正在进行着更精细的工作。
“你,以前是苏州织造局的绣娘?”
一个老账房扶了扶眼镜,看着面前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子。
“是……是……”
“手伸出来。”
女子伸出手,虽然有些脏,但指尖细腻,确实是常年拿针线的。
“优等。”
老账房在簿子上重重地画了个圈,递给她一块特制的木牌。
“拿着这个,去"甲字营"。那里有热汤热水,还有新衣服。到了北凉,专门有人给你们盖房子,这手艺以后就是你的饭碗。”
女子愣住了,捧着那个木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本以为落到了所谓的“北凉蛮子”手里,会被糟蹋,会被杀。没想到,人家看中的是她的手艺。
在这个乱世,尊严不值钱,命不值钱。
但手艺值钱。
北凉人那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在这个绝望的江南水乡,竟然显得有些……温情。
……
离收容所不远的一座庄园里。
这里原本是当地一个大户人家的宅子,后来被白莲教占了,成了他们的“分坛”。
此时,李牧之正站在大厅里。
大厅被布置得不伦不类。正中间供着一尊巨大的“无生老母”像,涂得金光闪闪,周围却挂满了抢来的绫罗绸缎,地上还散落着没喝完的酒和女人的肚兜。
“这就是他们说的"真空家乡"?”
李牧之用刀鞘挑起一件女人的肚兜,冷冷地说道。
“酒池肉林,男盗女娼。这就是他们的修行?”
“王爷,您看这个。”
公输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大锤,指着那尊巨大的神像。
“这神像有点怪。敲上去声音不对,闷得很。”
“砸了。”
李牧之没有丝毫犹豫。
“哐当!”
公输冶一锤子下去。那泥塑金身的神像轰然碎裂。
让人没想到的是,神像碎裂之后,并没有露出泥胎。
而是流出了一地雪白的东西。
那是大米。
最好的江南精米,被封在神像肚子里,保存得干干净净,足足有上千斤。
而在神像的底座下面,还藏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打开一看,全是金条和银锭,还有大把的地契。
“好一个无生老母。”
李牧之抓起一把大米,那米粒在指缝间滑落。
“外面的百姓在吃观音土,在喝符水。他们在这里用大米塑金身,用金子垫屁股。”
“把这些东西都搬出去。”
李牧之下令。
“就在收容所门口,堆成山。”
“让那些还信教的傻子们看看,他们拜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
正当士兵们忙着搬运“赃物”的时候,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在一群士兵的押解下,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他是这这座庄园原本的主人,当地有名的士绅,陈员外。
“王爷!王爷明鉴啊!”
陈员外一见李牧之就跪下了,哭得那叫一个惨。
“草民是被逼的啊!那些教匪占了我的宅子,抢了我的钱,我……我也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
李牧之转过身,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旁边的一个年轻会计走上前,递给李牧之一本刚从暗格里搜出来的账册。
李牧之翻开账册,随意念了几行:
“五月初三,助白莲圣教白银五千两,粮三千石。祈求圣教庇佑,免遭兵火。”
“六月初八,送佃户之女三人入坛,供大师兄"双修"。”
“六月十五,勾结教匪,杀害抗租佃户七家……”
随着李牧之的声音越来越冷,陈员外的脸色也变得像死人一样白。
“这就是你说的受害者?”
李牧之合上账册,“啪”的一声拍在陈员外脸上。
“你们这些士绅,平日里鱼肉乡里。白莲教来了,你们不但不反抗,反而出钱出粮,甚至送人去给他们糟蹋,就为了保住你们自家的狗命和那点烂钱。”
“你们比白莲教更该死。”
“王爷饶命!我可以捐钱!我可以把家产都捐给北凉军!”陈员外疯狂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
“晚了。”
李牧之站起身,那种在尸山血海里磨练出来的杀气,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北凉不收脏钱。”
“而且,你的钱,现在已经是北凉的了。”
李牧之挥了挥手。
“拖出去。”
“就在那收容所的门口,砍了。”
“让所有的百姓都看着。告诉他们,北凉来江南,不杀穷人,专杀这种两面三刀的畜生。”
“不——!”
在陈员外绝望的惨叫声中,两个如狼似虎的亲卫把他拖了出去。
李牧之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后初晴。
阳光洒在那个堆满大米和金银的广场上。
那些曾经麻木的百姓,此刻正围在那里,看着从神像里流出的大米,看着被押上刑台的陈员外。
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种对“神”的迷信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公道”的渴望,以及对北凉这支军队的——
敬畏。
“张载这老头子说得对。”
李牧之喃喃自语。
“这江南的人心,就像这地里的烂泥。得先翻一翻,再晒一晒,才能种出咱们想要的庄稼。”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公输冶说道:
“把船修好。”
“这陆地上的烂摊子收拾完了。下一站……”
李牧之的目光投向了更南方的水域——金陵。
“咱们该去会会那位白莲教的"圣母"了。”
“听说,她手里还有一支这江南最大的水师?”
“那就让咱们的"车轮柯",去教教她,什么才是真正的……浪里白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