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芷还站在原地,整个人的脑袋一片空白。
方才还要赶尽杀绝的人,如今连头都不敢抬。
尤其是结岩。
那老东西双臂都被打伤了,却仍跪得端端正正,连身旁族人伸过去搀扶的手,都被他避开了。
涂山芷嘴唇动了动,终于转向华胥烈。
“他……真是圣使?”
华胥烈刚要点头,一旁的涂山诺,已经先应了声。
“是真的呀!”
小狐狸说得轻快,像是在回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涂山芷猛地看向她,一脸错愕不已:“老祖,您早就知道?”
“知道呀。”
涂山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叶辰,“那个华胥族老,也跟他们一样,跪着喊过情哥哥。”
涂山芷呼吸一滞。
连老祖都这么说了!
她急忙将木杖交给涂山猛,双手拢起,朝着叶辰跪了下去。
身后的族人见状,也连忙跟着俯身。
“涂山芷,拜见圣使!”
这一声喊出来,她心里却仍乱得厉害。
先前看见老祖黏着叶辰,一口一个情哥哥,她还觉得,这小子实在占了天大的便宜。
那可是他们涂山一族的老祖!
如今再看看四周。
十个部落,连同那些向来不好说话的领队,全跪在这里!
自家老祖却能拉着圣使的手,想往他身旁凑便往他身旁凑。
涂山芷低着头,神色渐渐古怪。
闹了半天。
占便宜的,竟是自家老祖?
“行了,都安静。”
叶辰收起补天石,抬手散去了护着涂山族人的金光。
四周那些接连响起的拜见声,立即停了。
有人才喊出半句,赶紧又咽了回去。
那模样!
那神态!
要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叶辰看了一眼跪在脚边的涂山芷。
“你也别忙着拜,先照看你们的伤员。”
老妇怔了一下,连忙点头。
叶辰这才转过身,目光从十名领队身上一一扫过。
“都冷静了?”
一群人闻言,纷纷低下头,不敢开口。
方才叫嚣着要一起动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有底气。
如今九个人躺了一圈,才发现打的居然是圣使……
这话,让他们怎么接?
贯岳更是连看都不敢看叶辰。
他手里的骨矛,还插在不远处。
矛尖朝上,恰好对着自己。
先前,他可是拿这东西,照着圣使胸口刺过去的!
叶辰等了片刻,见没人吭声,便继续问道。
“那咱们说说正事。”
“你们说,涂山一族杀了你们的族人。”
他看向贯岳,“你亲眼见过?”
贯岳肩膀一紧。
“我……”
“见过,就说见过,没见过,就说没见过。”
叶辰语气平静,“不用替旁人答。”
贯岳嘴唇动了几下,终于低声道:“没见过。”
叶辰又看向羽衡。
羽衡迟疑片刻,也摇了头。
随后,是独峥、步延……
一圈问下来,没有一个人点头。
叶辰最后看向结岩。
这几人里面,就数这老头年纪最大。
结岩迎上他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圣使,当年出事时,我也还没出生。”
叶辰挑了挑眉:“所以,你也没见过?”
“是。”结岩苦笑一声。
叶辰点了点头。
“那你们为何断定,眼前这些涂山族人,该拿命来偿还?”
四周,又没了声音。
涂山猛站在木架旁,望着面前这些人,攥着木杖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方才芷长老问同样的话,他们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
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不肯让她说!
机朔忍着胸口的疼,缓缓直起腰。
“是祖上传下来的……”
“涂山老祖失控,杀了各部不少人。”
“后来各部联手围剿,她失踪了,剩余族人被赶进绝地。”
“族中一直告诫后人,不许涂山一族再出来。”
“否则,恐怕还会重演当年的祸事。”
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叶辰没有立即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护在木架旁的幼狐。
一只幼狐正抱着妇人的手指,探头望向外面。
察觉有人看它,它立即缩回了兽皮兜里。
叶辰收回目光。
“具体杀了谁,在哪里杀的,为何动手,你们知道吗?”
机朔张了张嘴。
旁边的结岩,低声接道:“族中有些旧记载,但……并不完整。”
叶辰摊了摊手。
“那你们核对过没有?”
结岩沉默了。
叶辰看向其他人。
依然没有人回答。
有人记得族中流传的惨事,有人只知道不得放涂山一族出谷。
可真让他们将前因后果说清楚,竟没谁能够接得上。
叶辰耸了耸肩。
“所以,你们连曾经的来龙去脉都没弄明白,就跟着打压。”
“见人出来,先围住。”
“问也不问,便要连伤员、孩子一起杀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贯岳脸上,“是不是显得自己很蠢?”
贯岳的脸,一下涨红了。
可张开嘴,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那句“要怪,就怪他们生在涂山一族”,正是他自己说的。
其余几名领队,神色同样难看。
若是旁人这么骂,他们早就翻脸了。
可眼前的人,他们打不过。
更要命的是,叶辰问的这几句话,他们确实答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
对方还他妈的是圣使!
他们只能供着,不能打,也不能骂。
涂山芷站在族人身旁,眼眶渐渐泛红。
这些话,她也想问。
这些年,她甚至无数次想过,若有朝一日能走出绝地,定要找到各部的人,当面问个明白。
可方才对上那些刀矛,她连开口的机会,都险些没了。
如今,终于有人让他们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叶辰没有再追着骂。
他扫过地上的兵器,声音也沉了下来。
“祖上传下来的事情,可以查。”
“你们族中的记载,可以拿出来。”
“涂山一族留下的东西,也一样。”
“但查清之前,谁也别拿一句祖上的规矩,便替别人定了生死。”
结岩缓缓抬头。
叶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
“涂山一族当初到底做过什么,我都会调查清楚。”
“真有他们该担的事,我不会因为今日护着他们,便当没发生过。”
“同样,不该落在他们头上的罪,也别想再往他们头上扣。”
山风吹过。
地上几片散落的灰羽,被吹到了羽衡膝前。
他低头看着,却没敢伸手去捡。
叶辰站在众人面前,平静地问道。
“好了。”
“我得话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没有人开口反对。
他们此刻也没有资格反对。
结岩先低下头,朝叶辰拱了拱手。
“圣使所言,老夫没有异议。”
“我羽民部落,也没有异议!”
羽衡紧跟着应声。
其余几名领队,连忙点头。
贯岳靠在族人身上,见叶辰目光扫来,更是急忙把腰弯了下去:“贯胸部落,听从圣使安排!”
方才那股恨不得将涂山族人当场杀光的狠劲,此刻已经找不到半点。
叶辰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都起来吧,伤了的,找个地方坐着。”
众人这才敢动。
有人赶紧扶起自家领队,也有人弯腰去捡兵器,手伸出去一半,又忍不住看向叶辰。
叶辰没有理会。
那人这才将刀捡起,老老实实地挂回腰间。
很快。
方才围得水泄不通的山路,被让开了。
涂山猛立即带着族人,将木架挪到平坦一些的地方。
十族的人见状,非但没有再拦,反而主动搬开了路上的碎石。
一名贯胸族人刚伸手,想帮忙抬架子,涂山猛便先扣住了架杆。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人讪讪收手,转身去清理旁边的断枝。
叶辰将这些看在眼里,没有催他们装出一副和气的模样。
刚才还刀矛相向,哪能这么快便没了芥蒂?
肯让路,肯收手,眼下也就够了。
他走到路边一块山石旁,看向已经安顿下来的几名领队。
“好了,换件事问问。”
众人立即坐直了些。
“说说这里的情况。”
叶辰伸手,指了指山外。
“究竟有多少部落?相互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尤其是灵笼一族。”
本来。
他没有想过去问关于部落的事情,但如今一下子跑出来十个部落,自然得问一问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