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望着四周伏了一地的九尾狐，又低头，看了看攥着自己袖口的小狐狸。
眼神，一时间有些古怪。
若这些族人没认错，眼前这个整日喊自己哥哥的小丫头，岂不是比这里所有人的年纪，都要大？
那自己这一路……
带着人家的老祖，翻山，赶路，还时不时摸摸她的脑袋？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偏偏涂山诺还往他身旁靠了靠：“叶辰哥哥，他们为什么都跪着呀？”
叶辰嘴角一抽。
你说呢？
老妇抬起头，声音仍在发颤。
“老祖，族中这些年，一直盼着您回来……”
“你们认错人了。”
涂山诺瞥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我才不是你们的老祖，我是叶辰哥哥的情妹妹。”
四周，忽然没了声音。
老妇刚撑起一点的身体，僵在石阶旁。
身后几只九尾狐，连伏着的脑袋都抬了起来。
情……妹妹？
安妙依偏过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燕轻舞看了她一眼，她连忙抿住嘴，重新站好。
这会儿笑出声，确实不太合适。
可谁能想到？
人家跪了一地，等着认祖归宗，小狐狸开口第一件事，却是认哥哥！
叶辰也被噎了一下：“小诺，你刚才在坛上，不是说想起自己是老祖了？”
“只想起来一点点。”
涂山诺摸摸额头，又望向老妇。
“我都不认得他们。”
“可我认得你呀。”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手指还在他的袖口上紧了紧。
老妇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来。
那几根手指，她方才便看见了。
只是，那时候一心想着老祖归族，竟没顾得上细想。
如今再看……
不对劲啊！
族中一代代传下来的老祖，何等杀伐果断？
早年与外敌交手，伤得九尾染血，也没退过半步。后来出了变故，更是杀得各部闻风丧胆。
就连长辈们私下提起，也总要先看看周围，才敢压着声音往下说。
如今，居然揪着一个男人的袖子，非要当他的情妹妹？
老妇缓缓看向叶辰。
不只是她。
周围那些九尾狐，也一只接着一只转过了头。
方才的戒备，渐渐变了味。
叶辰眉梢一挑。
怎么？
这还怪上自己了？
“她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他摊了摊手。
“我也一直在旁边，没教过她。”
右侧，一只灰白九尾狐站了起来，白光闪过，化作一名瘦高男子。
男子望着涂山诺，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目光转向叶辰：“你既然知道她记不得从前的事，便不该由着她胡乱认人。”
叶辰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我带她进来，就是想替她找族人。”
“方才祭坛出了事，你们若有办法，我也不必站在这儿等着。”
男子呼吸一滞。
老妇皱起眉头，正想开口，涂山诺却先松开了叶辰的袖子。
“谁胡乱认人了？”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不爽。
男子低下头：“老祖，我并非说您……”
“那你说他做什么？”
涂山诺仰着脸，盯住了他。
“我不记得事情，是他陪着我找的，方才我疼，也是他一直在叫我。”
“你们刚刚才来，凭什么说他？”
男子脸色涨红。
“我们只是担心，有人趁您记忆未复……”
话没说完。
涂山诺身后，一条雪白狐尾，猛地甩了出来！
“砰！”
尾尖落在男子身前，石板当场裂开！
碎石擦着他的衣摆，飞了出去。
男子后退半步，膝盖却忽然一软。
一股威压，已经压到了肩头！
不只他。
两侧刚刚站起的几只九尾狐，也纷纷伏下了身子。
狐耳贴紧，尾巴垂落，连抬头都有些吃力。
涂山诺站在石阶上，小脸已经冷了下来。
“再说他一句，我就揍你。”
男子抬起头，刚对上她的眼睛，心口便狠狠一跳。
到了嘴边的话，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老妇急忙俯身：“是我们失礼！”
她转向男子，沉声道：“还不赔罪？”
男子咬了咬牙，低下头。
“方才是我言语冒犯，请……莫怪。”
“跟他说。”
涂山诺指了指叶辰。
男子脸上的肌肉一紧，最终还是转过身，朝叶辰躬下了腰。
“是我误会了阁下。”
叶辰看了他片刻，才伸手，按住涂山诺的肩膀。
“行了，收起来。”
小狐狸扭头看看他：“他还瞪你。”
男子立即垂下目光。
这回，连叶辰的鞋都不敢看了。
涂山诺这才收回狐尾，重新抓住那截被她攥皱的袖口。
“叶辰哥哥，我们走吧。”
老妇脸色一变。
好不容易等来的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便要走了？
她急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险些踩到放在旁边的木杖。
叶辰伸手，将木杖递给她。
“先把事情说清楚，再谈走不走。”
老妇接过木杖，神色有些不自在。
“多谢。”
“谢就免了。”
叶辰扫了一眼四周，见那些狐族已经退开几步，给燕轻舞等人让出了位置，这才继续问道。
“我听华胥氏的人说，你们是因为当年的事，被各部赶进这里的。”
老妇眼神一沉。
她越过叶辰，看向站在树旁的华胥烈。
“华胥氏。”
华胥烈握紧了弓带，却没去取弓。
“我是带圣使过来的。”老妇目光微动。
“圣使？”
“称呼的事，稍后再说。”
叶辰打断了两人。
“各部不许你们出去，你们便一直待在这里？”
他看向那名瘦高男子。
“你方才说话，可不像这么听劝的人。”
男子嘴角抽动，却没能反驳。
老妇叹了口气。
“我们出不去。”
叶辰目光一凝。
果然！
“为什么会被困在这儿？外面那条路，我们刚刚才走过。”
“你们进得来，我们却出不去。”
老妇望向林外，握着木杖的手，慢慢收紧。
“谷外立了界石，山中还有阵法。”
“寻常人靠近，只觉得雾重，方向难辨。我们只要越过界石，身上的血便会烧起来。”
安妙依一怔。
“只拦涂山一族？”
“是。”
老妇抬起手，拉开了一截衣袖。
干瘦的手臂上，露出几道深褐色的旧痕。
一直蔓延到肘弯，像是有什么东西，曾沿着皮肤下面烧过。
“这是我年轻时，想出去留下的。”
“同行的有六个，回来四个，剩下两个……连尸身都没能带回。”
华胥烈脸色变了。
“可族里说，外面的界石，是不许各部族人进去送死……”
“你进来了。”
老妇看着他。
华胥烈张了张嘴。
他确实进来了。
除了追赶时气息有些不稳，一路上，并没遇到什么真正要命的东西。
“我们不让族中的孩子靠近谷口。”
老妇放下衣袖，“外面的人却说，是这里的东西不能招惹，日子久了，谁还敢进来问一句？”
华胥烈沉默了。
叶辰则低头看向涂山诺。
“小诺，刚才过界石的时候，你有不舒服吗？”
涂山诺摇头。
“我听见有人叫我，就进来了。”
老妇立即接道：“进谷无妨，出去才会引动阵法。”
涂山诺攥着袖口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那我也不能出去？”
老妇迟疑了一下：“您如今的修为，或许可以试试，可我们……”
她望向四周。
那名瘦高男子已经低下头，方才被狐尾抽裂的石板，就在他脚边。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叶辰看了看老妇手臂上尚未完全遮住的伤痕。
“你们没想过破阵？”
“试过。”
“毁掉界石，找到埋在山里的阵柱，几代人都做过，可每动一处，最先受伤的，都是我们自己。”
老妇顿了顿，望向祭坛。
“上一任族长临死前，还在找办法。”
“她说老祖若回来，兴许能认出这阵法的来历。”
小狐狸抬起头。
可迎着老妇的目光，她想了许久，还是摇头。
“不记得了。”
老妇眼里的光，暗了一些。
却没有再催。
“那就别逼她想。”
叶辰握住涂山诺的手，“刚缓过来，再弄得头疼，也问不出什么。”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向老妇。
“当年老祖魔化的事，你们知道多少？”
老妇沉默片刻。
“我没亲眼见过。”
“族中留下的记载，也不全。”
“只知道出事之前，老祖曾离族一段时日，回来后便不愿见人。”
“后来，各部找上门，要我们交人。我们才知道，外面出了那么多命案。”
燕轻舞皱眉：“她自己没解释？”
“没等族人问清，她便又走了。”
老妇看向涂山诺，声音低了下去。
“再后来，便是围剿。”
“老祖失踪，我们被赶到这里，带进来的旧物，也毁了许多。”
叶辰没有立即说话。
如此看来，两边知道的，都不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