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缩在角落的微雨平齐。
“你想想，“外人”的反义词是什么？”
“……”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微雨此刻的思考能力。
她茫然地看着林阳，脑子里一片浆糊，完全无法把“外人”和“反义词”这两个概念联系起来。
林阳很有耐心。
“是“内人”，或者说……“家人”，对不对？”
微雨似懂非懂地眨了眨挂着泪珠的睫毛。
“家……人？”
“对，家人。”林阳重重地点头，加重了这两个字的音量。“你外婆只说了要弄死发现秘密的“外人”，可没说要弄死“家人”吧？”
微雨的哭声渐渐停了。
她的小脑瓜，似乎终于开始顺着林阳铺好的轨道运转了。
好像……是这个道理。
外婆没说要弄死家人。
看到有效果，林阳心中一喜，再接再厉。
“那我们再想想，什么样的人，才算是一家人？”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复杂。
微雨又卡壳了，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着林阳。
林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很简单，住在一个家里，吃一锅饭，睡一个屋檐下，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他指了指这个狭小但还算干净的帐篷。
“你现在住在哪？”
“……帐篷里。”微雨小声回答。
“对，这是你家，对吧？”
“嗯。”
“那这个帐篷，除了是你家，还是谁的家？”林阳图穷匕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微雨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了。
她想起了自己刚来时，帐篷里那些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活用品。
她也想起了，眼前这个男人，才是这个帐篷原本的主人。
所以……
“……也是你家？”她的回答带着一丝不确定。
“ngO！答对了！”
林阳差点没忍住打个响指。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看，这个帐篷，既是你家，也是我家。我们都住在一个屋檐下，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微雨彻底被绕晕了。
她的世界观，正在被林阳用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进行着重塑。
外人……家人……
住在一个家里……
所以……
女孩抽泣了两声，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但又有些恍然大悟的口吻，试探着说出了那个结论。
“……家人？”
“你看！这不就结了！”
林阳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灿烂笑容。
“既然我们是一家人，那我发现你的秘密，就完全不是问题了嘛！你外婆的遗言，对家人是无效的！”
好……好像是的。
微雨感觉自己那颗因为恐慌和悲伤而混乱不堪的大脑，被林阳这套逻辑严密的“歪理”彻底说服了。
是啊，我们是一家人。
家人之间，没有秘密。
所以，我不用去执行那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遗言了。
我不用死了！
也不用想着怎么弄死他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瞬间冲垮了她最后的情绪防线。
“呜哇——”
微雨再次放声大哭起来，但这一次，哭声里不再是绝望和恐惧，而是满满的委屈和释放。
林阳：“……”
怎么又哭了！
他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看着女孩虽然在哭，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放松了下来，他也松了口气。
总算是把这个定时炸弹的引信给拆了。
他耐着性子，等微雨的哭声渐渐变小，只剩下轻微的抽泣时，才决定趁热打铁，把这个“家人”的关系彻底坐实。
“好了好了，别哭了。”
他从旁边抽出一张还算干净的纸巾递过去。
“既然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总得有个称呼吧？”
微雨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红着鼻子，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看着他。
林阳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
“我呢，比你大几岁，今年刚高考完。你就叫我……”
林阳本想顺理成章地说出“哥哥”两个字。
毕竟，这才是正常剧本该有的发展。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一个刚刚经历了大悲大喜、逻辑被完全带偏的小姑娘的脑回路。
没等他说完。
微雨的嘴巴极快，用一种带着哭腔、但又无比认真的口吻，脱口而出。
“爸爸。”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阳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他伸出去准备拍拍对方肩膀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整个帐篷里，只剩下小奶狗“小花”那逐渐平稳下来的、轻微的呼吸声。
还有那一声清晰无比的……
“爸爸。”
林阳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玩意？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一帧一帧地，看向眼前这个泪眼婆娑的女孩。
微雨没有开玩笑。
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上，没有丝毫的戏谑或是不好意思。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是一种混杂着试探、期待，还有一丝固执的认真。
一种林阳完全无法理解的认真。
“我……”林阳的喉咙有些发干，他试图纠正这个已经偏到外太空的逻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我当成……呃，哥哥。”
“我有哥哥……虽然他……”
微雨的回答，直接、干脆，堵死了林阳的话头。
她低下头，小手揪着自己衣角，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我从小就跟外婆一起长大。”
“我见过妈妈的墓碑，在外婆带我去的时候……但是我从来没有……爸爸。”
女孩的叙述很平淡，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她已经习惯了十几年的事实。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林阳错愕的脸，用一种理所当然的逻辑继续说道。
“你说我们是一家人了。”
“家人……不就应该有爸爸吗？”
“……”
微雨看着沉默不语的林阳，那双刚刚止住泪水的眼睛，又开始迅速泛起一层水雾。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用一种带着哭腔的、近乎哀求的口吻，问出了那个让她鼓起了全部勇气的问题。
“我一直……一直很想要一个爸爸。”
“所以……你可以当我的爸爸吗？”
完了。
又要哭了。
林阳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吐出半个“不”字，眼前的女孩就会立刻上演一场水漫金山。
问题是，哭，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女孩的大脑构造异于常人！天知道她哭到崩溃之后，那个堪比“超算”的脑子会计算出什么更离谱的东西来！
万一她觉得，“爸爸”这个请求被拒绝，代表“家人”关系建立失败，然后外婆的“最终指令”重新激活……
那自己岂不是刚拆完引信，又亲手把定时器给打开了？
算了……好麻烦……
他看着眼前那个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一副“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委屈模样的微雨，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一个沉重如山，又轻飘如纸的字。
“……行。”
微雨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仿佛黑夜中被点燃的星火。
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悦，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看得出来，她真的很想要一个爸爸！
林阳的心，却在滴血。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走向了一个无法预测的、充满荒诞色彩的分支。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比如约法三章，比如强调这只是“权宜之计”……
就在这时。
帐篷外，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后巷里，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的厉声质问，穿透了薄薄的帐篷布，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
“里面有没有人？城市治安队例行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