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你别忘了，没有本宫，你如何成为先皇的嫡长皇子？”
谢珩笑了，“嫡长皇子？母后，您看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上位靠的是嫡长了？”
“父皇立朕为太子，是朕自己争气，还有皇祖母的喜爱，跟母后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反而是他幼时遭的那些毒手，都跟太后有关。
太后气得直咬牙，却无法辩驳。
她在先皇心里的地位，根本无法和诚孝昭皇后相提并论。
谢珩成长的路上，恩国公府也没法给他提供任何助力。
可她是他的嫡母养母，他孝顺她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恩将仇报毁掉萧家，架空了哀家，皇帝，你不孝不义，就不怕在史书留下污点吗?”
谢珩纠正她，“母后，萧家毒害朕的生母，朕只是流放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至于您，朕锦衣华服、山珍美味地供养着，谁会说朕不孝！”
太后怒吼，“哀家和萧家没有毒害苏太妃！”
谢珩淡淡道：“母后真的没猜到萧明珠的点心有问题吗？”
太后脸上的怒火一滞。
她是真的没想到吗？
自然不是的，她了解自己的亲侄女，知道她不会那么蠢，就算下药也会下慢性的。
至少不会让她们被抓个现行。
谁知……
太后其实和冯月容是同样的人，话语暗示别人，自己不动手，真出事了，也是别人的错，她手上干干净净的，只是个无辜被蒙骗的。
但太后会承认吗？
她扯出冷笑，“皇帝句句指着哀家的错，不过就是因为哀家说了你的爱妃一句，你可真是孝顺有加！”
太后又把火烧到明曦身上去。
“皇帝，你真是猪油蒙了心，你也不想想，哀家和太妃出事，宫里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你也不想想这宫里善良的女人活得下去吗？她在东宫就暗地里挑起妃妾的争斗，让冯月容被先皇和哀家厌恶，把持东宫内务，刚当上贵妃就掌掴禁足了冯贞嫔，还趁着你清理宫廷，把自己的人推了上去……”
“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心机，你还把她当纯洁的天仙呢！”
明曦俏脸微白，她没有反驳太后的话，更没有陷入自证的陷阱里，只一双澄澈的眸子含泪委屈地看向帝王。
谢珩心都差点疼碎了。
那些事情是他干的，还是曦儿做的，谁能比他更清楚？
谢珩又想起了前世曦儿被他连累得背上了妖妃的骂名。
他都不敢多回想她当时有多悲怆绝望，却还要坚强起来照顾自己这个残废。
谢珩探臂环住她，将她牢牢护在自己怀里，低头吻着她的发顶，声线满是温柔的安抚。
“没事没事，曦儿是什么样的人，没人比朕更清楚，朕就算怀疑自己也不会怀疑你的。”
太后被皇帝大情圣的模样给刺激得不要不要的。
她的眼睛真是太瞎了，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两人的猫腻呢？
“皇帝……”
“太后！你自己不是个好人，就别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别说曦儿是真的纯善，就算不是。
他也愿意以身饲她。
太后差点被气吐血，“好，好一个仁孝的新君！”
“皇帝，你就等着你的后宫被她把持，等着谢氏皇族的江山被外戚掌控，大周改姓明，哀家到时就看看你又有什么面目见大周的列祖列宗。”
明曦心里浮起浓浓的戾气。
太后这挑拨的话可真毒啊！
帝王本就忌惮她阿兄，现在他可能不会多想。
那以后呢？
刺扎在心里，终会有爆发的那一日的。
明曦陡然起身，跪在帝王面前。
“曦儿！”
谢珩慌忙要去扶她起来。
明曦泪珠纷飞，“陛下，臣妾实在不敢当太后娘娘压下的罪名，求您废了臣妾的贵妃之位，把臣妾打入冷宫吧，也求您把父亲和阿兄从战场召回，卸去他们一切职务，将他们圈禁在京中。”
“曦儿，你别跪，我怎么可能怀疑你，又怎么会怀疑岳父？”
谢珩双手颤抖地把她拥到自己怀里。
世上谁都要跪他，就她不能。
他不配！
谢珩后悔了。
他早该让太后和苏太妃一样瘫在床上不能说不能动的。
明曦缩在他怀里，身体颤抖个不停，啜泣着，“陛下，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不是的，不是的……”
谢珩手足无措地安慰着她，“是朕不好，曦儿，我发誓，我永远不会疑你，也不会疑岳父还有你阿兄，真的，你信信我好不好？”
“倘若真有那一日，你就杀了朕！”
明曦心脏微窒，慌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就是死也不会伤害陛下的。”
“不许说那个字！”
谢珩怕极了。
一想到她前世为他挡箭而死，他的心脏就犹如被撕碎，鲜血淋漓。
明曦被帝王陡然猩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这般疯魔的样子和曾经先皇在皇祖母逝世的时候一模一样。
察觉到他的神智摇摇欲坠，明曦赶紧软软地抱住他，眷恋地依赖着他。
“陛下，我怕！”
谢珩呼吸一窒，连忙收起身上的戾气，小心翼翼地抚着她的后背。
“别怕，朕在这，谁也不能伤害你。”
明曦哭得有点脱力，软绵绵地倚在他怀中。
谢珩眸光阴冷森然地看了太后一眼，才温柔地抱起明曦离开了慈宁宫。
太后浑身泛冷，一阵阵恐惧从心头涌起。
她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不仅明曦觉得皇帝疯魔的样子熟悉，太后也熟悉。
她亦是亲眼看着先皇怎么在诚孝昭皇后逝世时发疯的。
先皇因她的离世暴戾全开，屠戮朝堂半数文官，不顾任何人的反对，非要和自己的母后合葬。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先皇的感情不对劲。
但没人敢宣之于口，甚至想都不敢想。
皇家颜面和尊严不容诋毁。
太后也不敢多想。
因为她还要体面。
只能当他们实在是母子情深。
太后心里不是不怨，不过暗地里却有点隐秘的扭曲快感。
因为无论如何她才是先皇明媒正娶的妻子。
百年后，史书上，也只会让他们的名字并列。
皇族的情种都是些可笑的玩意儿。
可太后没想到，她会那么快就又看到一个大情圣的帝王，却比他那亲爹幸运多了。
此时太后对明曦不仅仅是厌恶了，还有暴怒到极致的嫉妒。
凭什么啊？
她求了一辈子的东西，有些女人为什么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呢？
贱人！都是贱人！
可太后再恨又能如何？
现在的皇帝比先皇还虚伪聪明，手段更加的高明狠辣。
她什么都没有了，如何和他斗？
想起皇帝刚刚的眼神，太后脸上的狰狞陡然变成恐惧，手脚无力地颤抖。
不、不可以，她是他的母后。
他要是对她做什么，就是弑母，天理不容！
……
谢珩将明曦抱回长春宫，太医已经在那候着了。
他赶紧让太医来给她诊脉。
就怕她刚刚太过惊吓难过而伤了身子。
明曦看着帝王守在她榻边寸步不离，眉眼都是不安和担忧，怕极了她出事的样子。
她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明曦总以为她够高估自己在帝王心中的地位了，可现在，好像她还是低估了他对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呢？
明曦心里一片茫然不解。
先皇对皇祖母偏执的感情，是缘于皇祖母将他拯救出地狱，全心全意地护着他成长，给予他唯一的温情。
那她眼前这位帝王呢？
明曦不觉得自己那些关心在意和甜言蜜语就能让他对自己爱得那么深沉和毫无底线。
有什么她似乎一直忽略了？
但明曦不急，现在找不到原因，以后总会有机会找到症结所在的。
不管怎么说，帝王真心喜爱在意她，对她也不是坏事。
至少，她应该能稳稳保住父亲和阿兄，还有整个武定侯府了。
……
快到盛夏时节，天气越来越热。
可深夜的慈宁宫不知为何格外的阴冷。
太后睡在铺着花簟的凤床上，只觉得身上越来越来冷。
她猛地惊醒，感觉到身体很沉重，都透不过气来了。
凉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得她头疼。
是哪个贱婢守夜？
竟然没注意到窗户开了。
太后本就因为亲眼见到皇帝对明贵妃偏执的感情而愤怒恐惧，烦躁到很晚才睡下。
谁知慈宁宫的贱奴们已经懈怠到这地步了。
她还是太后，是皇帝的母亲，他们怎么敢的？
太后决定明日就打死几个贱婢，威慑一下慈宁宫上下。
“来人……”
她声音沙哑又无力。
原本应该战战兢兢进来请罪的宫人许久都没见人影。
太后拧着眉，心头的火烧得更旺了。
她艰难地爬起来，刚想张嘴喊人，随着一阵阴风吹来，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陡然垂落下来。
青白死气森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不是别人，正是太后的兄长，曾经的恩国公。
太后的瞳孔猛地瞪大，须臾，尖声响彻整个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