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溺沼泽之信谗任佞・下篇・偏听之始
烟缠铁扉风传语,火定处、冤谁诉。
摊畔群氓争乞句。
菇名藏戏,尼号萦绪,鬓锁幽疑缕。
少年语涩形踪异,炭隐炉藏意难住。
偏隔行商无尺素。
笔端沉重,心牵曲直,暗把迷云觑。
“别写了,别写了!快瞧瞧去,肥子那儿好像定了——就认定是他那儿先起的火!”肥子是阳德峰在路边摊上的外号,表妹从新兴眼镜店匆匆折回来,急匆匆地冲围着肖童的水果摊个体户嚷嚷。方才物业发了通知,让受灾摊位上报火灾损失,他们拿着报表都涌到肖童这儿来了。
这帮个体户大多是建国初期生人,当年赶上开门办学,念书的日子还没养猪、放牛的时间多。那年月不识字倒也能应付,头等大事本就是打粮食,平常有个要写写算算的事都是肖童帮着完成的,如今拿到报表自然都扎堆来找肖童帮忙。
“香菇,先帮我写!”“香菇,是我排前头的!”肖童清楚“香菇”这个名头的由来,也明知这称呼带着几分隐晦的戏谑,却从不去戳穿。平日里,这帮个体户背地里都叫她“尼姑”,面上客气时才喊“香菇”——只因她有个养蘑菇的堂姐,旁人喊堂姐“蘑菇”,尼姑、香菇都有姑,便顺理成章地给她安上了这个连带称呼。
“为啥叫她尼姑啊?”秧塘大排档的朱氏兄弟曾私下打听,得到的答案多半是“她那头像尼姑”。“尼姑头?”肖童的长发到底有多长,没人见过——她总说,女人的头发就像贴身衣物,断不能在外人面前梳洗摆弄。这“尼姑头”的说法,不仅在个体户那是个谜,就连肖童自己也不解,她常对着镜子里的长发说:“有这样的尼姑吗?”
“火源起点定在他那儿?”肖童的笔猛地一顿,抬眼看向表妹,眼底翻涌着难掩的诧异。她心里咯噔一下——火场的余烟还没散尽,焦糊味仍萦绕鼻尖,怎么就这般仓促定了起火点?而且偏偏是肥子,那个连客户要免费拿十个塑料袋、只买一条毛巾都不敢阻拦的阳德峰,这般老实的人,怎会成了众矢之的?
“可不是嘛!就死盯着他那摊子查,别处连瞧都没瞧一眼,你快去看看吧!”表妹急声催促,语气里满是不平。
“行,先把这张写完。”肖童压下心头的疑云应着,转头看向面前的摊主,语气平稳:“得填身份证上的本名,老板贵姓?”
“姓闻。”应声的是个模样周正的小伙子,肖童此前与他并无交集,瞧着像是新来没多久的摊主。
“摊子摆在哪里?”肖童又问。
“就在对面。”小伙子抬手指了个方向。
肖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地方十天前还是消防隔离带的出口,一扇银亮的铁门被消防员用铁钩撬得扭曲变形,缝隙里仍飘着淡淡的白烟,透着未散的烟火气。
“对面?有摊位号吗?”肖童追问道。
“没有,就写仓库吧。”小伙子含糊应着,眼神不自觉飘向别处。
“刚起火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肖童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笔尖却悄悄悬着,未落纸下,目光不动声色地锁在小伙子脸上。
“我、我在看他们打牌。”小伙子语气支吾,眼神闪躲着避开肖童的视线。
“哦,看打牌啊,打牌好。”肖童嘴上轻应着,语气平淡无波,脑子里却清晰浮现出一幅画面——狂风卷着尘土肆虐时,正是这个小伙子,骑着三轮车,载着烤炉,急匆匆地往喷水池方向赶。
她低下头继续动笔,指尖却比方才沉了几分,每一笔都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要申报哪些损失?”肖童收回思绪,问道。
“两把帐篷伞,两个电风扇,是大的那种,牛角扇叶的;还有二十把椅子,四张桌子。”小伙子语速陡然变快,像在背诵早已备好的清单,生怕多耽搁一秒。
“牛角扇叶的电风扇可不便宜。”肖童抬眼瞥了他一下,笔尖依旧未停,语气随意却藏着试探:“要不要一起加上木炭、烤鱼箱和煤炉?”
“没有烤箱,我早提前搬回去了,炉子也从没用过,不用写;木炭也没有。”小伙子连忙摆手否认。
“成。两把帐篷伞、两个牛角扇叶电风扇、二十把椅子、四张桌子。”肖童把填好的报表递过去,叮嘱了一句“拿好”,心底却暗自思忖:那个位置,从龙友的摊位里就能看到铁丝网上挂的彩条布垂落在机制木炭上,七、八个白铁皮的烤鱼箱也摞在木炭上。再说了,烧烤摊哪能没有木炭和烤鱼箱?
一旁等得焦躁的老顽童阿姨连忙凑上前,指尖沾着几分市井烟火的糙气,轻轻扯了扯肖童的衣袖:“香菇,先给我写了再去瞅!反正火都烧过了,哪儿起的也早成了定数,我还得赶快去把摊子支起来,可耽误不得。”在她眼里,棚子烧了不过是浮财损耗,只要地盘还在,就能重新开张。
“好嘞,没问题。”肖童爽快应着,伸手接过老顽童阿姨递来的报表,笑着打趣:“阿姨,你本家姓老呀?”
“老什么老!”老顽童阿姨眼一瞪,抬手就抓起案头一颗青柑往她跟前轻砸过去,语气里满是嗔怪的泼辣:“姓焦!焦小焦!”
“老顽童,不姓老吗?”肖童嘻嘻笑着侧身躲开,“哎哎,焦小焦,这名好,响亮又好记!”顺手把青柑拨到一边,手下笔尖飞舞。可她心底却渐渐沉了下去,飞速拆解着这事里的蹊跷——难怪这都写完十多张报表,都没有一张是百货行的。
百货行里头的个体户多是走南闯北的外乡人,见的场面杂,识得字的人也不少,报表本就不一定都要找肖童填写,顶多是那几个格外追求字迹工整的,会特意寻她落笔,还有些人也会找宁德益帮忙,可这宁德益此刻还在邵东没回来。
“定是百货行压根就没接到填写报表的通知”,这么一想,谜底便豁然清晰了。没查全就先定了是肥子那儿起火,又是单独给果蔬摊发报表、对百货行闭口不提。
肖童停笔望向肥子摊位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沉凝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