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砯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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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马溺沼泽 之 信谗任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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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园春・砯崖感怀 (次韵《沁园春・长沙》) 焦土残摊,火后余腥,风卷烬蒙。 看焦席缠丝,断竹黏痕;飞灰逐水,薄印随风。 熔塑瘫泥,焦铁卧尘,旧物成墟影迹空。 痴凝处,念昨宵货满,今夕烟浓。 旁人棚架犹存,衬我处、焦痕接远穹。 叹龙友棚轻,烟熏未损;嫣嫣门闭,架立仍雄。 核桃摊前,伞焚筐在,铁闸遮身避火锋。 铁丝留骨,记昔年挂袖,今剩孤铜。 声喧忽至尘中,见皮鞋引路、军绿趋从。 有红桶蘸液,扒灰检踪;相机咔咔,笔底沙沙。 念少时心许,军容是梦;今朝目接,权力如冰。 人影攒攒,裙裾明灭,粉紫红黑乱眼中。 身如坠,任酸麻浸骨,懒动身躬。 马溺沼泽之信谗任佞・上篇・谗言初进 “蹲这儿这么久了,腿麻了吧?来,坐会儿。”新兴眼镜店的老板娘搬来一把小椅子,轻声招呼着,语气里的暖意漫过耳畔。阳德峰没怎么听进去,只顺势坐下,腿间一阵酸麻涌上来,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黏在眼前的一片狼藉上,心里只剩个执拗的念头:多看几眼也好,总比将来连这些残破模样,都记不真切要强。 刚冒火苗就被水枪浇灭的麻将席,烧断的胶线缠成蜷曲一团,与焦黑的竹片黏着,往日里规整的纹路彻底辨不清了。一旁的草席早烧成了白灰,被高压水枪冲得漫天飞扬,又轻飘飘落下,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风一吹便散,像抓不住的过往。 层层叠叠的残物下,压着些软塌的物件,该是昨天售卖的被套、床单,灰迹里隐约能瞥见褪色的布纹;余烬中仍冒着缕缕白烟的,定是堆放的棉胎,时不时窜出细小的红火星,忽明忽暗地耗着最后一点余温。塑料桶与塑料盆熔成了分不清轮廓的胶块,瘫在湿漉漉的水渍里;电风扇的铁架烧得焦黑变形,叶片早已不见踪影,静卧在地板上,像一段停了摆的日子。尼龙蚊帐烧得失了原本的模样,红褐、焦蓝、墨绿交杂着缩成几坨,堆在摊位门口,刺眼得很。 “要烧多久才能冒出火苗啊”他望着焦物,恍惚还能想起昨晚堆到棚顶的货物,那些鲜活的、带着人气的东西,眼下只剩硌眼的残破。 摊位里还涌着灼人的气浪,混着焦糊味往鼻尖钻。阳德峰僵坐在原地,终究没抬脚迈进去。进去又能如何?满目荒芜里,再寻不到半分熟悉的模样,这般残局,哪里是人力能扳回来的。他微微垂眼,喉间发紧,却没情绪外露,只静静望着那片焦土。 也有侥幸逃过一劫的摊位。核桃摊和嫣嫣的摊子都好好立着,没倒塌的迹象,成了烟火里少见的旧物。阳德峰心里飞快盘算着:“买油漆刷刷,就能恢复模样,成本也最低。”这种底层个体户的生存本能,此刻竟显得有些突兀的清醒。 龙友的摊子更显幸运。她摊位后侧本就只有一层铁丝网绷着块彩条布,大火扑来时,彩条布转瞬烧尽,好在棚里没什么易燃物。两侧彩钢上挂着的指甲剪、剪刀都是铁器,燃不着,依旧齐齐整整;门口的发夹也好好的,只是亮泽尽失,像蒙了一层灰,透着说不出的别扭。最该引火的那张床,许是老天照应,龙友头天就让老公拿回去清洗,至今还没送来。这般一来,她的棚子除了被烟火熏得发暗,竟和从前没太大差别,仿佛大火只是匆匆绕了一圈,没敢多惊扰。 阳德峰望着那近乎完好的摊子,心里没有庆幸,反倒添了几分沉郁的空落,旁人的安稳,更衬得自己这边的满目疮痍。 嫣嫣的卷闸门打不开,货物想来已尽数烧光,好歹棚子还立着,有重来的底气。还有核桃摊,卷闸门也关得严实,摊里本就只摆着五六个半筐核桃,烧得最狠的不过是那把遮阳伞,余下的都无甚大碍。 阳德峰的目光从这些尚有余地的摊子上收回,落回自己那片焦黑的摊位,又瞥见摊位后面钢柱上挂着的龙友的铁丝网,它居然还在,只是没了原先附着的彩条布,也没了挂在上面的零星袖套、围裙,只剩光秃秃的骨架。肩头似压了千斤重,说不清是惋惜,是无力,还是连自己都道不明的茫然,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焦味的涩。 听到前方传来嘈杂动静,阳德峰心里嘀咕:“怕是来了有身份的人。”他偏头望向广场方向的地上,果然见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双皮鞋,后面四双全是解放鞋,这十只脚径直停在了他焦黑的摊位前。 领头穿皮鞋的,正是先前被那个叫“恶霸”的孩子领来的其中一人,身上套着军绿色制服,那颜色曾是多少人向往的荣光,也是阳德峰少儿时代心里惦念过的模样。 “就这里。”那人开口,语气干脆,透着一股子敬业劲儿。 话音未落,有两只脚便走进了还冒着热气、零星窜着火星的摊位,没有半分迟疑或退缩。 相机在当时可是稀罕物,对只求温饱的底层个体户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高级物件。此刻,那相机便举在一人手里,进入摊位前,先对着外围的残景“咔咔”拍了几张,快门声在空旷的火场里格外清晰。 先进去的那抹军绿掏出钳子蹲下,在灰烬里有节奏地扒拉着,但凡钳子夹起什么物件,相机便立刻凑上去,又是一阵“咔咔”响;又有两只解放鞋踏进灰烬里,那人手里攥着本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最后进去的那位,拎着个红色小号塑料桶,拿小刷子蘸了蘸里面的液体,继续在焦土上细细划拉、翻找,重复着枯燥却认真的动作。 整场里,唯有举相机的那抹军绿在来回走动,而那双皮鞋,自始至终都稳稳地立在摊位门口,没挪过半步。 阳德峰依旧坐在眼镜店门口,目光直直落在那双皮鞋上,顺着鞋往上,也只看到连着的两条腿,再往上,便懒得抬眼了。 人群渐渐往这边聚集过来。柳银玲的粉色大摆裙,孙玲的艳红直身裙,宁小红的黑紫百褶裙,还有穿长裤的、短裤的,攒动的人影在阳德峰眼前晃来晃去。 阳德峰的视线从各式各样的鞋履移到裤腿又滑落到鞋底。最后满眼都是挤来挤去的人影,却连动一动姿势的念头都没有,只觉得浑身发沉,提不起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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