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端听到这里,直接站了起来。
在他看来,张浚就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老爷。
川陕的西军虽然是大夏最后的重兵集团。
但在曲端看来,这最终的战略力量,只是一个花架子。
这种各路汇集的杂乱兵马,至少磨合两年,才有出去一战的资格。
“张宣抚,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张浚看了他一眼:“你说。“
曲端走到舆图前面,背对着众将。
他盯着舆图上从临安到燕京那一大片疆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先帝意外驾崩的时候,太子年幼。如果没有二圣回来,我们拥立幼主,天下诸侯同心抗金,局面肯定比现在好多了。“
堂上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沉。
曲端这一开口就把矛头指向了二圣。
这让众人根本不甘轻易插话。
曲端没有停,继续说:
“金人为什么要把二圣放回来?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分明就是要搅乱我们的朝堂,让君臣离心,让天下大乱。“
刘子羽皱起眉头,想开口阻止。
但张浚抬手按了一下,示意他不要打断。
张浚早就看这个刺头不爽了。
如今他自取死路。
那就让他说。
曲端转过身,面对着满堂将领:
“你们自己想想,二圣回来之后,天下变成了什么样子?洛家军跟朝廷闹翻了,江南遍地匪患,各路藩镇各怀心思。金人坐在黄河北岸看戏,不费一兵一卒就把我大夏搅得七零八落。“
“这就是二圣回来的代价。“
曲端的声音往上拔了一截:
“我们现在仓促出兵,就算一路打赢了金军,打赢了洛家军,打赢了陈胜的贼军,然后呢?“
“国力打空了,兵马打残了,最后也不过是跟金国隔着淮河南北分治?“
“既然最好都只是这个结果,我们为什么不换条路走?“
张浚的脸色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还不如趁着我们兵马雄壮,去找洛尘合作。“
张浚盯着曲端,好半天没说话。
曲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洛尘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两淮那片地方经营得比朝廷治下还太平。如果我们和洛尘联手,东西夹击金人和伪齐,收复中原不是空话。“
“我听闻洛尘为人向来公正,待到统一山河之时,肯定不会亏待我等。”
“够了。“
张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堂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洛尘不过是一个占了时势的武人。“
张浚一字一字地说:
“他有兵有粮又如何?他有大义名分吗?他有天下人心吗?二圣再不好,那也是皇朝正统,是天下共主。你让川陕数十万将士去给一个武夫俯首称臣?“
曲端的嘴角抽了一下。
“正统?“
他冷笑了一声:
“他们两个把半壁江山丢给了金人,把历代先帝的基业败了个精光,连京城宗室都被人端了。这种人算什么正统?“
堂上彻底安静了。
刘子羽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在座的全是带兵的将领,这种话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张浚更是双目圆睁:
“曲端,你身为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妄议君上,言语悖逆,形同谋反。“
曲端愣了一下:“我也是为天下,为诸位考虑。”
“住口!”
“从现在起,免去你泾原路经略安抚使一切职务,交出兵权,回府待勘。“
曲端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环顾四周,满堂将领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曲端站在帅堂中间,孤零零的。
他盯着张浚看了好几息,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远了,直到消失在门外。
吴玠、吴璘等人想的和曲端一样。
二圣干的事情,天下皆知。
各地方的武将,没有人一人想要效忠这样的两个蠢猪。
但是张浚都对曲端下手了。
他们这时候再开口也是找死。
于是也不好再开口。
……
曲端走后,帅堂里没人再提联合洛尘的事。
张浚扫了一圈在座的将领,把舆图上关中到中原那条线又拿指头划了一遍。
“我意已决,夏季出兵。”
吴玠抬了下头:“宣抚,四川那边的赋税撑得住?”
“赵开已经在成都了。”
张浚回到案前坐下,拿起一份公文递给吴玠:“我写了调令,让赵开主持川陕全境的财政。预借川陕五年民赋,加上我自己拿出来的黄金万两,全部投进去,够十八万人吃半年的。”
五年民赋。
这四个字比十八万大军还沉。
川陕本来就不富裕,连年战乱之后,百姓手里能刮出来的油水已经见底了。
一口气预借五年,等于是把川陕几百万老百姓往死里逼。
但没有人开口反对。
曲端的下场就在眼前。
张浚把军令一道一道地发了下去。
“吴玠、吴璘,统领右翼,从凤翔出发,沿渭水东进。”
“刘锡、刘锜,统领左翼,从秦凤路南下,绕道陈仓,截断金军退路。”
“赵哲、孙渥,统领中军,随我从天水出发,直取长安。”
“战兵,骑兵六万,步卒十二万,辅兵民夫征发二十万,合计四十万兵马。”
吴玠站起来抱拳:“末将领命。”
其余几人陆续起身,各自领了军令。
张浚最后补了一句:“一个月之内,各路兵马完成集结。在六月前,全军开拔。”
众将散去之后,刘子羽留了下来。
他走到张浚身边,压低声音:“宣抚,曲端的事,您打算怎么收场?”
“关起来。”
张浚想了想:“等仗打完了再说。”
“他在泾原路经营多年,部下不少人只认他不认朝廷。您把他拿了,底下的兵会不会闹?”
“所以我才没有直接杀了他。”
刘子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彦修,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刘子羽沉默了一会儿:
“宣抚,打仗的事,没有谁能提前说稳赢。但川陕西军是大夏最后的家底了,输不起。”
“输不起也得打。”张浚的声音很低:“不打,就只能看着天下一块一块地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