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术沉默了好一阵。
王磊说的话太大了。大到他需要时间消化。
“你的意思是……让我自立?”
“谁说自立了?”
王磊翻了个白眼,“你现在自立那叫找死,傻子才干。”
金兀术皱眉,那什么叫自己掌握命运。
王磊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换了个坐姿,语速比刚才更快。
“你想,粘罕要维护旧制,吴乞买要改制夺权。这两帮人掐起来,最后谁倒霉?前线打仗的人倒霉。”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不是兵不够,不是打不赢。是你在朝中没有根基。”
“粘罕是都元帅,宗室元老,一呼百应。吴乞买是皇帝,天然的大义名分。你金兀术呢?一个四太子,手里有兵,但在朝堂上说话分量不够。”
金兀术没反驳。
这是事实。
他金兀术在战场上可以一锤定音,但回到上京,连个像样的派系都没有。
“所以你要找一个支点。”
王磊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比你名分更正、但比你更弱的人。你把他捧起来,借他的名义行事。”
“谁?”
“你大哥的儿子。完颜合刺。”
金兀术的呼吸停了一瞬。
完颜合刺。
大哥完颜宗干的嫡子。
按照女真旧制,如果将来立储,论血统论长幼,合刺都是最正的那一支。
“你疯了。”
金兀术压低声音:
“我何德何能?我既不是皇帝,也不勃极烈之首。粘罕还活着呢,吴乞买也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而且按咱们女真人的规矩,皇位得先传叔叔辈。我三叔虽然……”
他顿了一下。
他三叔完颜宗辅年前打猎坠马,伤了脊骨,大夫说熬不过这个月。
“就算三叔没了,我是庶出。庶出没有继承资格。大位传到下一代,也是传给大哥一系。”
王磊听完,拿花生壳朝他弹了一个。
“你是不是傻?”
金兀术脸一黑。
“谁让你继承了?我说的是让你当权臣!”
王磊站起来,在他面前走了两步,“你大侄子合刺,血统最正,年纪还小,好拿捏。你现在主动把他推出来当储君……”
“一来,你站在了大义名分上。谁反对立合刺,就是不尊嫡长,天然就矮一头。”
“二来,合刺年幼,需要人辅佐。你是他亲叔叔,又是军功最盛的宗室,辅政大臣这个位子,谁比你更合适?”
“三来,”
王磊停下脚步,转过身:“吴乞买和粘罕斗得越狠,你的价值就越大。等他们两败俱伤,你带着一个法定储君入场收拾残局……”
“到时候挟天子以令诸侯?”
屋里安静了三息。
金兀术没说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皮裘。
王磊的说法虽然是个方案,但这有些太大逆不道了。
王磊也不再多说,重新坐回炕上,抓了把花生继续嗑。
半晌。
金兀术猛地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
“哎,想通了?”王磊在后面喊。
金兀术头也不回:
“时辰到了,该进宫了。”
王磊闻言冷哼一声:“窝囊废,你倒是支棱起来啊。”
……
皇宫。
仪政殿。
金兀术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吵翻了天。
宗室重臣分坐两侧,泾渭分明。
左边是皇帝吴乞买的人。
吴乞买的大儿子完颜宗磐居首,后面跟着一串文官和几个年轻的宗室子弟。
右边是粘罕一系。
几个跟着他南征北战的老将,加上一批地方上的勃极烈。
金兀术从侧门进来,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没人注意到他。
因为殿中央正在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
“高丽人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完颜宗磐拍着桌子,声量极大:
“洛家军打他们,他们不拼死抵抗也就算了,还签条约?还租岛?这跟投降有什么区别!”
“大郎君息怒。
”他身后一个文官接过话头,语调阴柔:“高丽背叛是必然的。为何?因为我们去年在中原败了。”
“藩属看的是宗主国的拳头。拳头硬,他跪着。拳头软了,他就站起来了。”
这话一出,右边的老将们脸色齐变。
粘罕的副将银术可啪地一拍扶手:
“放屁!什么叫败了?去年是战略收缩,不是败!”
“银术可将军,”那文官不紧不慢,“累计丢了七万人,这叫战略收缩?”
“你……”
“够了!”
上首传来一声低喝。
吴乞买坐在御座上,五十多岁的面孔带着明显的疲态。
他抬了抬手,殿内勉强安静下来。
“吵来吵去有什么用?朕要的是对策。”
完颜宗磐立刻接上:
“陛下,臣的建议很明确。当务之急,应该与夏国方面接触,试探和谈的可能。”
此言一出,右边彻底炸了。
“和谈?!”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跳了起来,“宗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和谈怎么了?”
宗磐转过头,面带冷笑:“打得赢再说硬话。打不赢,还非要送人去死?”
“若不是陛下放回了夏国那两个废物,稳住了大局,你们还能活着在这说话吗?”
银术可等人愤怒地反驳:
“我大金南征以来,在中原拿下了多少地盘?河北、山东、河南大半。这些都是将士们拿命换来的!你说和谈,拿什么谈?难道要把这些土地还回去?”
宗磐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必要时候,可以割让一部分中原领土。”
殿内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就连粘罕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割地?”
粘罕的嗓音像砂纸刮过铁板:“完颜宗磐,你再说一遍?”
宗磐没退缩:“都元帅,我知道你不爱听。但你算账中原那些地盘,驻军要粮,打仗要钱。每年消耗的军费是收上来税赋的三倍。”
“我们的兵力分散在中原各地,首尾不能相顾。这一头洛家军在打,那一头高丽在反。”
“与其到处漏水到处堵,不如收缩战线,集中兵力先解决高丽的背叛问题。”
“对高丽宣战!以雷霆之势碾碎他们!让所有藩属国看,背叛大金是什么下场!”
宗磐说到最后,声调拔高,殿里回响着他的尾音。
金兀术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荒谬。
一年。才一年。
他们大金国的朝堂上,就有人像汉人一样在喊割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