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田直隆没有正面回答麦克阿瑟的问题。
他换了个坐姿，语气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两位，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为了聊高丽人的。”
“我想重新谈我们之间的交易。”
麦克阿瑟没吭声，等着他继续。
“之前与你们首领达成的协议，十架配重抛石机，两百枚霹雳弹，换一万斤硫磺。这个条件，我觉得不太公平。”
李梅在旁边插了句：“怎么个不公平法？”
“硫磺是我们的东西，你们拿走之后，做成霹雳弹，再高价卖回来。”
原田直隆盯着两人：“等于我把米卖给你，你做成饭团再卖给我，还收我十倍的价。”
“这买卖，任谁看了都觉得吃亏。”
麦克阿瑟心里呵了一声。
买卖都做完了，硫磺也给了，现在跟我谈公不公平？
“所以？”他问。
“所以我的条件变了。”
原田直隆给出了自己的新条件：“十架抛石机，两百枚霹雳弹，照旧。但除此之外，我要你们把这两样东西的制造技术，一并交出来。”
“图纸、配方、工序，全部。”
“我原田家要自己能造。”
话说完，正厅里安静了。
麦克阿瑟没动。
李梅也没动。
两人的脸上甚至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技术？
你要技术？
你他妈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麦克阿瑟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攥紧。
他在强迫自己冷静。
今天一天，先是被唐人街的老乡套麻袋绑了一顿，刚出来又被叫过来挨宰。
那帮夏国商人好歹还客气两句，说什么没有恶意。
这个原田直隆呢？
连客套都懒得装了。
上回老蒯在城门口放了一炮，你跪着喊爸。
现在人走了，就开始翻脸？
高丽人嚼了几句舌头，你就觉得自己有筹码了？
李梅在旁边轻咳了一下。
这一声咳嗽是给麦克阿瑟的信号，冷静，别冲动。
“原田家主。”
麦克阿瑟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个条件，恕我直言，我们做不了主。”
“你们首领不在，自然做不了主。”原田直隆点头：
“但你们可以派一个人出海返回夏国。”
“我相信你们的首领是个聪明人，硫磺在我手里，你们想要，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这个道理，不需要我多解释吧？”
麦克阿瑟盯着原田直隆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行。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给你答复。”
原田直隆脸上终于又挂上了笑容：
“两位慢走。来人，送客。”
……
出了原田家的宅邸，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太宰府的黄昏，街上还有不少行人。
商贩在收摊，武士骑着马从身边经过，远处有寺庙的钟声传来。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一直走到住处附近的巷子里，确认四下无人，李梅才开口。
“妈的。”
就这两个字，把一天的憋屈全带出来了。
麦克阿瑟也没忍住：
“高丽人，又是高丽人。这帮棒子追到倭国来恶心人。”
“老蒯费了多大劲才谈下来的硫磺？我们在这边盯了半个月，好不容易稳住了局面，一群高丽使者过来吹两句风，原田家就反悔了。”
“原田这个老东西……”
“他是真觉得我们好欺负。”
麦克阿瑟靠着墙，脑子在飞速转。
老蒯走了，船队走了，留下他们两个当联络员。
两个人，没有兵，没有船，没有抛石机。
在原田家的地盘上，他们确实没什么硬实力可以摆。
原田直隆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开这个口。
但问题是。
你拿捏我，靠的是高丽人给你吹的风。
那如果高丽人没了呢？
“李梅。”
“嗯？”
“你刚才问我高丽使者还在不在太宰府，原田没回答。”
李梅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
“这帮高丽人千里迢迢跑到倭国来，肯定不是光为了告原田一个状就走的。”
“他们大概率还在城里，想要继续施压，让原田彻底断了跟我们的合作。”
“那怎么办？去告诉老蒯？”
“老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事儿得我们自己解决。”
“你想怎么干？”
麦克阿瑟冷哼一声：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搞出问题的人。”
他转过身，朝巷子外面看了一眼，正好有个穿着原田家衣服的武士从街对面走过。
“你等会儿。”
他快步追了上去。
“私密马赛，等一下。”
那武士认识他们，是之前宴会上给他们倒过酒的年轻人。
见麦克阿瑟叫他，停下了脚步。
“哦，是两位先生。有什么事吗？”
麦克阿瑟换上一副笑脸，用蹩脚的倭语夹着汉话问道：
“我想打听个事。今天你们家主提到的高丽使者，住在哪里？我们想去拜访一下，聊聊。”
那武士愣了一下：“高丽人？”
“对。就是最近刚到太宰府的那批。”
“哦，外来的使者一般都住在西街的客馆。那边有专门接待各国商人和使节的地方，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往西走，过了两个路口就能看到。”
“多谢。”
武士点点头走了。
麦克阿瑟转回巷子里，李梅已经等在那了。
“西街客馆。”
“听到了。”李梅的语气平静得有点反常，“今晚？”
“今晚。”
“几个人？”
“不知道。原田说是几位使者，应该不会太多。高丽过来谈事的使团，撑死也就六七个人。”
李梅点了下头：
“够了。这点人，咱俩足够。”
两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再说。
……
入夜。
太宰府的宵禁从戌时开始。
街面上只剩巡逻的武士提着灯笼走动，每隔一刻钟一拨，路线固定得像钟表。
麦克阿瑟和李梅蹲在一堵矮墙后面，看着第三拨巡逻队从面前经过。
“两拨之间的间隔，够我们从这里跑到西街。”
李梅低声确认：“刀呢？”
麦克阿瑟从腰后抽出一把长刀。
是白天在唐人街附近的铁匠铺买的，倭国制式，刃长一尺二。
“走”
巡逻队的灯笼刚拐过街角，两人从矮墙后窜出，贴着墙根往西跑。
过了第一个路口。
第二个路口。
西街的客馆出现在视野里。
两层木楼，门口挂着两盏纸灯笼，灯火昏暗。
没有守卫。
连个打更的都没有。
麦克阿瑟停在客馆对面的巷口，观察了大概半分钟。
一楼全黑，二楼最里头有一间亮着烛光，其余窗户都是暗的。
“高丽人觉得这里是安全区。”
李梅轻声开口：“太宰府是原田家的地盘，谁会在别人家地盘上动手？”
“我们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