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多时辰，将近十一个小时。
异位寄养，远非简单的缝上去那么简单。
首先要在大牛右侧下腹部精心挑选并游离出一组管径匹配、血供相对良好的动静脉血管束，给断肢搭建一个临时的心脏和肺。
每一根血管的剥离，都需在显微镜下小心翼翼，避免丝毫损伤。
重一分则可能造成痉挛或内膜撕裂，轻一分又无法稳固操作。
楚天青的手必须稳如磐石，呼吸都要控制得极轻。
最耗费心力与眼力的，是血管吻合。
用比头发丝还细的不可吸收缝线，在放大镜下，将断肢的动脉与腹部游离出的动脉端端吻合，静脉亦是如此。
这不是缝衣服，针距、边距、张力、内膜外翻的程度，都有苛刻的要求。
每一针落下，都关系到这条临时血管通道是否通畅，是否漏血，是否会在术后形成血栓。
精神必须高度集中，任何一丝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前功尽弃。
五个多时辰里，楚天青几乎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弯腰俯身的姿势，眼睛死死锁在放大镜下的方寸之间。
中间只短暂休息过一次，喝了点葡萄糖水，揉了揉几乎僵直的颈椎。
医女们轮流担任一助，负责牵引、暴露、吸引、递送器械——这些工作同样不轻松，需要全神贯注配合主刀。
但核心的、最精细的部分，始终由楚天青一力完成。
现在，一切都暂告段落。
断肢已经成功地“寄养”在了王大牛的腹部，被妥善包扎固定。
但楚天青知道，这仅仅是跨过了第一道，也是最基础的一道门槛。
接下来的抗感染、抗痉挛、抗凝血，观察血运，应对可能出现的排斥反应或血管危象......
任何一环出问题，都可能导致失败。
异位寄养再植术的成功率，即使在现代也不过百分之六七十。
一直守在门外，几乎石化的王老栓，此刻才像是猛然惊醒。
他踉跄着扑上前，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眼神死死盯住楚天青。
“楚公子......俺家大牛......咋......咋样了？”
楚天青强压下身体的极度疲惫，挤出一丝安抚的微笑。
“手术很成功。断肢已经暂时寄养在他肚子上了，血供是通的。第一步，算是稳稳当当地迈过去了。”
听到这话，王老栓的眼睛骤然睁大，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成......成了？真......真成了？！”
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他有些晕眩。
等他反应过来，随即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谢楚大夫救命之恩！谢楚大夫再造之恩啊！”
楚天青想扶，但手臂刚抬起来，就是一阵酸软无力。
一旁眼明手快的秦云绾赶紧上前，半搀半扶地把王老栓拉起来。
“王村正，快起来，楚大夫累坏了，您的心意他知道了，大牛哥还得您好好照看呢。”
王老栓被扶起，仍是泪流满面，不住地点头作揖。
楚天青深呼了一口气，摸索着在走廊旁的长椅上坐下，后背抵着冰冷的椅子背，才觉得稍稍有了支撑。
但还是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各处都在发出抗议。
脖子僵硬，腰背酸痛，在脱下手套后，手指也时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是长时间保持极限精细操作后，神经与肌肉共同的抗议。
秦云绾上前一步，递上一杯温水。
楚天青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干涸的喉咙稍微舒缓了些。
“公子，您快去歇息吧，王大牛这边，我和姐妹轮流守着，一有情况立刻唤你。”秦云绾道。
楚天青想摇头，低声说。
“不行......头几个小时的血运观察最关键......血管危象说发生就发生......”
“老道来。”
孙思邈也在长椅上坐下，虽也满脸倦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楚小友，你听这丫头的，快去歇息。”
孙思邈的语气比秦云绾更加坚决。
“这术后一应照看事宜，老道我虽不通你那显微镜下穿针引线的鬼神之技，但观病人气色、查肢体冷暖、诊脉象虚实、调配汤药以防邪毒内侵，却是本分。”
“你如今心力耗竭至此，形神皆疲，若再强撑，恐伤及本源，明日若真有变故，何人主持大局？”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倦容被一种奇异的兴奋冲淡了些，甚至浮现出几分孩童般的雀跃神色。
“不瞒你说，方才那五个时辰，老道我立于旁观，心中惊涛骇浪，至今未曾平息。”
“那等精微奥妙之法，简直匪夷所思！”
“将断肢如移花接木般暂寄他处，以自体血肉滋养之，静待良机......此等手段，简直就是天人之举！”
“此刻便是让我躺在床上，怕也是辗转反侧，神思激荡，难以阖眼。倒不如就守在此处，亲眼看着这断肢变化，记录其脉象体温之细微更迭，反觉心中自在！”
听到这话，楚天青看向孙思邈。
老真人虽然难掩疲惫，但那种发自内心的激动和求知欲，却让他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那不是年轻人的冲动，而是一位在医道上攀登了一生的大师，突然看见更高山峰时的震撼与渴望。
“孙真人。”
楚天青哑声道：“您也累了一天了......”
“老道不累！”
孙思邈一摆手，竟有几分老顽童的执拗，他看向楚天青，眼中满是真诚的敬佩。
“天青，就这么说定了，今夜老道守在这里，一来照料患者，二来......也让我好好回味回味今日所见，这般神术，老道需得静下心来，细细琢磨。”
秦云绾也再次柔声劝道。
“公子，孙真人都这么说了，你就听劝吧。你若倒下了，这医院上下，还有那么多病人，可怎么办？”
楚天青看着他们，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确实到极限了。
第一次做十一个小时的显微外科手术，是对操作者体力、精力、意志力的三重极限榨取。
此刻若再不休息，莫说应对可能半夜突发的血管危象，就是明天早晨能否正常起身，都是未知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