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起身,拱手还礼。
周文若也站起来,眼神还有些恍惚:
“今日连败两阵,心服口服。”
顾铭还礼。
“周兄承让。”
周文若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秦州学派那桌。
张继想开口安慰,周文若摆了摆手:
“不必多说了。”
他坐下,端起茶盏。
手还有些抖,茶水晃出来几滴。
他低头喝茶,没再看任何人。
大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赢了算学,又赢了棋道。
顾铭今天可谓出尽风头。
但没人觉得他张扬,因为每一步都是对方先挑起的。
郑文渊看了看天色,开口道:
“时辰不早了。”
“今日论道、比试,到此为止。”
“诸位可自由交流,或去用膳。”
众人渐渐散开。
但目光还时不时瞟向顾铭这边。
李昀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
“师叔,您今天可给咱们荆阳学派长脸了!”
郭德林也凑过来。
“是啊,连败秦州学派两大高手,这下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余谦点头。
“师叔这棋力,会试棋道肯定没问题了。”
顾铭笑了笑。
“侥幸而已。”
他看向周文若那边。
周文若还坐在那里,低头喝茶。
背影有些落寞。
陆文远走过来。
“顾兄今日,可谓一战成名。”
他笑道。
“不出三日,京城文坛都会知道顾铭这个名字。”
顾铭摇头。
“虚名罢了。”
陆文远深深看他一眼。
“顾兄倒是看得开。”
他顿了顿。
“不过树大招风,顾兄还需小心。”
顾铭颔首。
“多谢陆兄提醒。”
几人又聊了几句。
顾铭告辞,准备去用膳。
李昀跟在他身边。
“师叔,晚上诗会还参加吗?”
“参加。”
顾铭边走边说。
“来都来了,自然要参加到底。”
李昀点头。
“那晚辈陪您一起。”
两人朝膳堂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人。
有的点头致意,有的主动攀谈。
顾铭一一回应,不卑不亢。
膳堂里人不少。
顾铭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坐下,就有人走过来。
是上川学派的陈观。
“顾兄。”
他拱手。
“今日论道,顾兄所言"义利相成",陈某深以为然。”
顾铭起身还礼。
“陈兄过奖。”
陈观在他对面坐下。
“顾兄对江西道灾情如此了解,可是去过?”
“未曾。”
顾铭摇头:
“只是有师兄在那边为官,书信往来,略知一二。”
陈观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顿了顿。
“不瞒顾兄,陈某也曾外放过两年,在地方上见过民生疾苦。”
“顾兄所说一钱银子活一月,确是实情。”
他叹了口气。
“京城繁华,许多人早已忘了民间是什么样子。”
顾铭看着他,心里生出几分好感:
“陈兄能体察民情,是百姓之福。”
陈观苦笑。
“体察又如何?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李昀端着饭菜回来。
见陈观在,愣了一下。
陈观起身。
“不打扰顾兄用膳了。”
他拱手。
“晚上诗会再见。”
顾铭点头。
“陈兄慢走。”
陈观离开后,李昀坐下:
“师叔,陈观这人还不错。”
顾铭夹了块豆腐,回道:
“看得出来。”
饭后,开始了晚上的诗会。
白天的打脸太过惨重。
晚上,秦州学派没有再抢风头。
周文若坐在角落,低头喝茶,一言不发。
张继等人围在他身边,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开口。
气氛变得和和气气。
郑文渊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样也好,免得再生事端。
他起身宣布:
“题目不限,题材不限,一炷香为限,自由发挥。”
书吏点上香。
青烟袅袅升起。
众人各自提笔。
顾铭没有立刻动笔。
他自己的水平放在这些举人进士面前有些低了。
如果要抄诗的话又没必要。
干脆就直接不写了。
反正他今天风头已经出够了,不写也没人说他。
一炷香尽。
众人陆续交卷。
郑文渊收了诗稿,与几位年长的学士一同品评。
不时点头,偶尔低语。
秦州学派那边交了三四首。
周文若没有交,他依然坐在原位,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诗会就评出了几首优秀的作品。
咏月,咏花,咏美人。
郑文渊念了,众人鼓掌,气氛融洽。
顾铭也随着拍手。
诗会结束时,天也逐渐黑了下来。
众人陆续告辞。
顾铭也和李昀等人分开,独自回家。
与此同时。
永定门外。
一支队伍夹杂在入城的民众里,缓缓地朝着城门洞里前进。
三男两女,风尘仆仆。
很快,五人就排到了城门口。
守城士兵举着火把,开口问道:
“什么人?”
队伍最前的女子抬起头。
火光映亮她的脸。
肌肤白皙,眉眼清冷。
如果顾铭在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当时劫杀赵家车队的领头女人。
不过她现在头发漆黑如墨,梳成闺秀常见的垂云髻。
完全看不出曾经的红发模样。
“民女李裹儿,携家仆入京投亲。”
李裹儿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口音。
士兵打量她。
衣着朴素,身后几人也都低着头,一副老实模样。
“路引。”
李裹儿从袖中取出路引,双手递上。
士兵接过,就着火光细看。
路引是真的,盖着江南道某县的官印。
“进去吧。”
士兵挥手。
“马上宵禁了,别乱走。”
“多谢军爷。”
李裹儿福了一礼,带着四人进城。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李裹儿走在最前,目不斜视。
身后四人分散左右,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转过两条街,李裹儿停下。
面前是一家当铺。
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恒通当”三字。
窗板已经关上,只留一条缝透出微光。
李裹儿上前,轻叩门板。
三长两短。
里面传来窸窣声。
片刻,门板拉开一条缝。
半张脸露出来,是个干瘦老头。
“打烊了,明日再来。”
李裹儿压低声音:
“当活不当死。”
老头眼神一凝:
“活当几成?”
“五出十一归。”
老头立刻拉开门,探头看了看周围无人后才开口说道:
“进来。”
五人闪身而入,门板立刻合拢。
当铺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
老头引着他们穿过前堂,来到了后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