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顾铭换了身青衫,独自出门。
鹿鸣之会在城西的“揽月楼”举办。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顾铭到的时候,楼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马。
他递上请柬,门童立刻躬身引他进去,将他带上了三楼。
三楼大厅里人声鼎沸。
几十张方桌摆开,每桌都坐着人。
有穿儒衫的,有戴方巾的,也有锦衣华服的。
能被邀请到这个鹿鸣之会的,至少都是举人,可以算作卡学历局。
而且年龄都在三十以下,个个看上去都意气风发。
“顾师叔!”
李昀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带着笑。
“您可算来了。”
他引着顾铭往里面走。
“晚辈给您介绍介绍。”
两人走到最靠近中央圆台的一桌坐下。
桌边坐着三个年轻人,见他们过来,都起身拱手。
李昀一一介绍。
“这位是余谦,万源师伯的弟子。”
张谦身材微胖,笑容和善。
“久仰顾师叔大名。”
顾铭也客气地还礼。
“这是郭德林,和我师出同门,是今岁乡试京城的亚元。”
郭德林个子高瘦,年龄看上去和顾铭差不多大:
“见过顾师叔。”
“这位是江北陆氏的陆文远,是陆恪己师祖的幼子。”
陆文远穿着锦袍,腰佩玉珏,气度雍容:
“顾兄有礼。”
顾铭一一见过。
几人重新落座。
李昀也坐下。
他看向顾铭,神色认真起来:
“师叔既来参会,晚辈便为您说说今日的形势。”
顾铭点了点头。
他确实需要了解这些。
李昀抬手,暗中指了指西侧的一桌。
那桌坐着七八个年轻人,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那是秦州学派的人。”
“这学派是现任首辅司徒朗年轻时创建的,没什么底蕴,全靠司徒首辅的政治影响力撑着。”
顾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秦州学派那桌人正谈笑风生,声音颇大,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他们在学术上没什么建树,但近来野心不小。”
“学派里一些年轻人铆足了劲,到处与人讲经论道,想将秦州学派抬成和三大学派齐名的地位。”
顾铭收回视线,露出一丝笑意:
“还挺有抱负的。”
李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不可小觑。”
“他们年轻一代的领头人叫周文若,今年二十八岁,是五年前的状元。”
顾铭眼神微动。
二十三岁中状元,这分量可不轻。
李昀轻饮了一口茶:
“按惯例,状元会授从六品的翰林修撰。”
“但周文若在翰林院待了不到两年,就被司徒首辅调入吏部观政。”
“如今已有传闻,说他择日就会直接选任正六品甚至是从五品的实职。”
顾铭神色闪过一丝严肃:
“确实不可小觑。”
李昀又指向北侧。
那里坐着两桌人,衣着朴素些,但神情专注,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那是上川学派和蜀中学派。”
“这两派同列三大学派,底蕴深厚,门人遍布朝野。”
“上川学派重经世致用,门人多在户部、工部任职。”
“蜀中学派则精于义理考据,国子监和翰林院里不少都是他们的人。”
顾铭仔细看去。
上川学派那桌人正在传阅一份文稿,时而点头,时而争论。
蜀中学派则安静许多,各自捧着书卷,偶尔交流几句。
江南道布政使曾一石就是上川学派的人。
他在金宁也听说过不少他们的事情。
接着李昀又介绍了几个小学派,随后叹了口气:
“现在文坛有些百花齐放的趋势,反而是我们荆阳学派……”
“这几年年轻人很少。”
“至于原因,师叔应该也清楚。”
顾铭微微颔首,陷入了沉默。
他当然清楚原因,这个时代的学派没有闭门研学的。
学而优则仕是大崝的普世准则。
所以学派都是政治的延伸。
而作为荆阳学派的领袖解熹被贬出京城,远离权力中心。
能招收的好苗子自然就少了许多。
此时,楼下传来三声钟响。
铛——铛——铛——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楼梯口。
一名身穿绯红官袍的中年人缓步上楼。
他面容清癯,须发整齐,眼神平和。
“他是国子监的司业,郑文渊郑大人。”
李昀在顾铭耳边低语。
“他是这次鹿鸣之会的主持,不属于任何学派,不带立场。”
郑文渊走到中央圆台前,站定。
他环视全场,拱手一礼。
“诸位才俊。”
“今日鹿鸣之会,照例由郑某主持。”
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郑文渊抬手虚按。
“请坐。”
众人重新落座。
郑文渊继续道:
“鹿鸣之会,三年一度,旨在切磋学问,砥砺品行。”
“今日议程,上午论道,下午作诗,晚上自由交流。”
“论道有题目,但亦可发散扩展,千万不要受限于规则。”
“郑某只主持流程,不参与评判。”
“评判之事,由在座诸位共议。”
说完,他退到台侧坐下。
两名书吏抬上一块木牌,立在台前。
牌上写着四个字:
“义利之辨。”
大厅里响起低语声。
有人皱眉,有人点头。
顾铭看着那四字,心里了然。
这题目算是十分经典的题目之一了。
容易出彩,但一不小心,就容易踏入说教的情况。
郑文渊起身,走到木牌旁。
“诸位可畅所欲言,但须守礼,不得人身攻讦。”
他看向众人。
“谁先来?”
话音刚落,秦州学派那桌便站起一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宝蓝锦袍,腰系玉带。
他走到台前,朝四方拱手。
“在下秦州学派张继,为诸位贤兄抛砖引玉。”
众人看向他。
张继清了清嗓子。
“在下以为,义利之辨,首在明义。”
他声音洪亮,带着自信。
“圣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故士当以义为先,利为后。若逐利忘义,则与商贾何异?”
他说得激昂,手势不断。
秦州学派那桌人纷纷点头,面露赞许。
其他桌则反应平淡。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与同伴耳语。
张继说完,又拱了拱手,退回座位。
郑文渊点头。
“可有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