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室。
不同于影视剧里描绘的阴暗与压抑,这里窗明几净,甚至可以说有些过分的亮堂。
头顶的LED灯板散发着毫无温度的惨白光芒,将地面水磨石上每一粒微小的尘埃都照得无所遁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老旧文件纸张的特殊气味,钻进鼻腔,让人的神经不自觉地绷紧。
一张冰冷的金属长桌,横亘在房间中央。
桌子的一侧,坐着三个少年。
张龙,赵虎,马汉。
他们就是这场滔天舆论漩涡的中心。
然而,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与“漩涡中心”相匹配的恐惧或悔恨。
张龙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搭在桌沿下方的横杆上,脚尖还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晃动着。
他甚至还想吹个口哨,但看到对面那个面容严肃的年轻警察,又觉得有些无趣,只是撇了撇嘴。
赵虎坐在他旁边,他反而是这里最胆小的一个。
他的眼神有些游离,不停地打量着这个房间,从单向的观察镜,到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慌张。
马汉最为安静。
他只是双臂环抱在胸前,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仿佛坐在这里,不是在接受审讯,而是在某个无聊的课堂上,等待着下课铃声响起。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沉稳的中年警察走了进来,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顾伟民。
他身后跟着两名记录员。
顾伟民没有立刻坐下,他只是拉开椅子,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个少年。
张龙停止了抖腿。
赵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只有马汉,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顾伟民不说话。
记录员也不动笔。
只有头顶灯管里电流的嗡鸣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这种沉默,是一种无形的施压。
终于,张龙有些不耐烦了。
他嗤笑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警察叔叔,你们抓我干嘛?”
他刻意将“叔叔”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嚣张劲。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着顾伟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我都还没到13岁,你们能判我刑吗?”
这句话,就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
不仅是在审讯室里,更是通过瓜神直播镜头,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
直播间的屏幕上,审讯室的画面被分成了四个格子。
左上角是张龙那张充满挑衅的脸部特写。
另外两个格子,是赵虎和马汉的反应。
最后一个,则是顾伟民沉静如水的面容。
当张龙那句话清晰地从手机、电脑、平板、街头大屏幕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时,整个华夏的互联网,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愤怒。
弹幕,已经不能称之为弹幕了。
“你再说一遍?未满13岁?这就是你的护身符吗?还有,你真正懂法吗?12岁以上也是要坐牢的!”
“气得我浑身发抖!我手里的核桃都快捏碎了!”
审讯室内。
赵虎看到张龙开了头,而且警察似乎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胆子也立刻大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要展示自己的“见识”,为老大的话提供论据支撑。
“就是!”
他挺起胸膛,声音比张龙还要高亢几分。
“我上网查过了,未成年杀人最多关一阵子,或者去少年所待一阵子,出来还是一条好汉!”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张龙,像一只急于向主人邀功的猎犬。
说完,甚至还带着炫耀的意味,扫了一眼对面的警察。
仿佛在说:看吧,我们懂法,你们吓不住我们。
马汉也终于开口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顾伟民,仿佛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摆设。
“我爸会找律师的。”
他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双臂放了下来,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们别想吓唬我。”
那份有恃无恐的淡定,那份源于父辈权力的傲慢,比张龙的嚣张和赵虎的愚蠢,更令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三张年轻却丑陋的嘴脸,通过瓜神的直播镜头,毫无保留地投喂给了屏幕前每一个愤怒的观众。
“还一条好汉?今天法律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太嚣张了!这就是我们的教育?”
“这种人不重判,天理难容!民心难平!”
“瓜神!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们永远看不到这些恶魔最真实的一面!”
愤怒的情绪,如同海啸,从虚拟的网络世界,瞬间席卷了现实。
无数人冲到当地司法部门的官方微博下留言。
无数电话打进了各大媒体的热线。
一股由亿万民众的怒火汇聚而成的风暴,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迅速成型。
而风暴的中心,审讯室内。
三个少年还在为自己刚才“精彩”的发言而自得。
他们看着对面那个中年警察,等待着他的错愕,他的无奈,他的妥协。
然而,顾伟民没有。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看着三只掉进陷阱里,却还在耀武扬威的幼崽。
终于,他动了。
他没有坐下,而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桌子的另一侧,走到了三个少年的面前。
他的身影,笼罩住他们。
张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虎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
马汉那份伪装出来的淡定,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顾伟民低下头,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最嚣张的张龙脸上。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很平淡,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室内的喧嚣与浮躁。
“以前或许是。”
短短五个字。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却让张龙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什么叫……以前或许是?
他脸上的血色,开始悄然褪去。
顾伟民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转头看向赵虎,那个叫嚣着“出来还是一条好汉”的少年。
“但这次,或许不一样了。”
顾伟民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再看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面单向的观察镜。
仿佛他的话,不是对这三个少年说的。
而是对镜子后面的某些人。
或者说,是对那亿万双关注着这里的眼睛说的。
“因为,全国人民都在看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