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干将?清正廉洁?这老齐是魏东请来的托儿吧?当着我们面搁这儿唱赞歌呢?】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当场掀了桌子。他求助似的看向周叙白,希望这个冷静的怪物能一句话戳穿对方的虚伪。
然而,周叙白的反应,却让他整个人都裂开了。
“齐书记说得是。”周叙白居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深表赞同的神态。
他拿起公筷,给齐建国夹了一块牛肉,动作自然而然。
“我们来之前,也做过一些功课。魏市长这种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履历干净,又有能力的干部,确实是国家的栋梁。”
陆衡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卧槽?老周你他妈叛变了?这就被人策反了?一盘小炒黄牛肉就把你收买了?404律所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辆推土机反复碾压。
齐建国显然也没料到周叙白会这么上道,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主动端起茶杯。
“周先生过誉了。不过魏东同志确实是很爱惜自己的羽毛,这也是我们纪检工作愿意看到的嘛。”
“是啊是啊。”周叙白顺着他的话,继续恭维,“有齐书记您这样明察秋毫的领导在上面看着,下面的干部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有煤市能有今天的发展,离不开一个好的班子,更离不开一个好的监督环境。”
这一记马屁,拍得齐建国浑身舒泰。
他放下茶杯,看向周叙白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客气,带上了一丝欣赏。
“周先生年纪轻轻,看问题倒是很通透。”
陆衡在一旁已经彻底麻了。
【通透?这他妈叫通透?这叫溜须拍马!老周你以前是不是在新东方进修过说话的艺术?怎么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手艺?】
他现在总算明白林默为什么让周叙白来了。
眼看两人你来我往,商业互吹得不亦乐乎,陆衡感觉自己就是个多余的摆设。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打断这场肉麻的对话时,周叙白话锋一转。
“不过,”他夹起一根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动作不紧不慢,“正是因为魏市长如此爱惜羽毛,我们才对一件事感到十分困惑。”
来了!
陆衡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齐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周叙白,神色不变。
“哦?什么事?”
“一件小事。”周叙白说得轻描淡写,“跟我们的一位委托人有关。他叫谢广坤,是本地供暖集团的董事长。”
齐建国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周叙白的眼睛。
“谢广坤,我听说过。”齐建国淡淡地开口,“前几年的市劳模,企业家里的代表人物。”
“对。”周叙白点点头,“就是他。据我们了解,从魏市长的前任,到魏市长接任,市里一直拖欠着供暖集团一笔数额不小的机关取暖费。前后加起来,快八年了。”
周叙白陈述着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在念一份报告。
“谢总也是没办法,企业被这笔欠款拖得快要周转不灵了。但他又觉得,魏市长是位有口皆碑的好官,体恤民情,不可能故意拖欠关乎老百姓冬季取暖的民生款项。”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老周这一手捧杀玩得炉火纯青啊!】
陆衡在心里疯狂鼓掌。
先把魏东捧上神坛,再把问题摆出来。
潜台词就是:这么牛逼的市长,怎么会干这种不上台面的事呢?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这下,皮球被结结实实地踢到了齐建国脚下。
如果他说魏东就是故意不给,那等于当场推翻自己刚才对魏东的所有赞美,自己打自己的脸。
如果他说不知道,那等于承认自己这个纪委一把手工作失职,对这么大一笔民生款项的遗留问题毫不知情。
周叙白根本不是在告状,他是在给齐建国出题!
齐建国放下了茶杯,盖子和杯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那怪脾气老头在厨房里剁肉的沉闷声响。
“这件事,我确实有所耳闻。”齐建国终于开口,他的声线依旧沉稳,“历史遗留问题了,里面的情况比较复杂。”
一句“情况复杂”,是官场上最经典的太极推手。
陆衡的心沉了一下,以为对方要开始和稀泥了。
周叙白却推了推眼镜,平静地接话:“我们也觉得复杂。所以才想请教齐书记。以魏市长的行事风格,按理说,上任后应该会优先解决这种前任留下的民生难题,这才是给自己树立政绩最快的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可他不仅没解决,反而让这个问题拖了更久。这完全不符合他的人设,也不符合一个想往上走的干部的基本逻辑。我们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我们猜测,是不是魏市长在解决这个问题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阻力?”
周叙白看着齐建国,问出了那个真正的问题。
“或者说,是不是有人在中间设置障碍,故意不让这件事解决,甚至想借此来破坏魏市长的名声?”
轰!
陆衡的脑子里仿佛有烟花炸开!
【卧槽!卧槽!还能这么玩?】
他彻底懂了!
周叙白压根就没想过把魏东当成目标!
他从头到尾,都在给齐建国传递一个信息:我们不是来搞魏东的,我们是来帮魏东“解决麻烦”的!
那个拖欠的巨款,不是魏东的污点,而是他政途上的“障碍”!是别的坏人想用来陷害他的“坑”!
我们404律所,不是来告状的,我们是友军,是来帮你们“清除障碍”的!
这一刻,敌我关系瞬间逆转!
这已经不是打官司了,这是上升到了政治智慧的层面!
陆衡看着身旁这个一脸平静,推着眼镜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林默是疯子,那老周就是个披着人皮的AI!他们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齐建国沉默了。
他看着周叙白,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波澜。
他显然没想到,对面这个年轻人,居然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这个角度,太刁钻,也太安全了。
安全到让他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过了足足半分钟,齐建国才缓缓地,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青菜。
他慢条斯理地嚼着,然后抬头看向周叙白,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周先生,你对有煤市的未来,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