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扇在赵铁衣脸上。
赵铁衣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那道红印在满脸横肉上显得格外刺眼。
但他没动。
那把举在空中的开山刀,硬是没敢劈下去。
“通敌”、“谋反”。
这两个词太重了。
即便他赵铁衣是武师,是参将。
也扛不住!
赵铁衣死死盯着地上的册子,又看了看一脸杀气腾腾的林玄。
他是个粗人,但他不是傻子。
神威军的秦勇是个疯狗,这一点全城皆知。
而节度使霍天狼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
前线战事吃紧,若是真因为自己扣押了这批军械,导致前线出了岔子……
别说他这颗脑袋,就是把他全家老小绑在一块儿,也不够砍的!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赵铁衣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但他眼中的凶光并未消散,反而更加阴毒。
“军械之事,本校尉自会去查证。”
赵铁衣一脚踩在那本册子上,狠狠碾了碾,冷笑道:
“但这孙厉毕竟是朝廷命官,死在你手里是铁一般的事实!你说他通敌?证据呢?”
“死人可是不会说话的!”
“林玄,你别以为搬出秦勇就能压住老子。”
赵铁衣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狞笑道:
“在这节度城,意外每天都在发生。”
“就算我现在放过你,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这金凤楼吗?”
图穷匕见。
赵铁衣这是打算先把水搅浑,哪怕不能明着杀,也要把林玄扣回去慢慢炮制。
只要进了大牢,有一万种方法让林玄“畏罪自杀”。
林玄眉头微皱。
这赵铁衣比想象中还要难缠。
光靠扯虎皮做大旗,似乎有些镇不住这地头蛇了。
若是真被带走,不仅这身板甲的秘密保不住,白莲的身份也会暴露。
到时候,那就是真正的绝路。
就在林玄握紧刀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对策之时。
一只冰凉的小手,突然从身后伸出,轻轻搭在了赵铁衣那只踩着册子的黑铁战靴上。
“赵将军……”
一声轻唤。
如泣如诉,婉转千回。
就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在了赵铁衣的心尖上。
赵铁衣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低头。
只见那位名动全城的青瑶姑娘,此刻正跪坐在地,仰着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眼神迷离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
赵铁衣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仿佛有些恍惚。
房间里的血腥味似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兰麝幽香。
那香味并不浓烈,却像是长了钩子一样,顺着鼻腔直钻脑髓。
“这事……其实都怪奴家……”
白莲眼角挂着泪珠,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孙参将他……他今夜喝多了酒,神智有些不清。硬闯进来就要……要对奴家动强……”
说到这里,她似乎羞愤难当,咬着下唇,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足以让任何男人兽血沸腾。
“这位林公子,也是为了救奴家,才不得不出手……”
白莲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拽了拽赵铁衣的裤腿,仰视着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崇拜与依赖:
“赵将军乃是城中的英雄豪杰,平日里最是仗义。若是将军遇到这种欺男霸女的恶事,定然也会拔刀相助的,对吗?”
这一声“对吗”,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
赵铁衣那双原本充满了暴戾的牛眼,此刻竟变得有些呆滞。
他看着白莲那双仿佛漩涡般的桃花眼。
脑海中那个“必须弄死林玄”的念头,竟然开始莫名其妙地淡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荒谬却又极其顺耳的逻辑:
是啊……
孙厉那王八蛋平日里就嚣张跋扈,喝多了耍酒疯也是常有的事。
为了一个死鬼,得罪秦勇,还得罪这么一个大美人,不划算啊……
而且,这美人说我是英雄豪杰?
嘿,这小娘皮,眼光真毒!
“咳咳!”
赵铁衣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晃了晃脑袋。
但他看向林玄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不死不休的杀意。
那股无形的魅惑力量,虽然没有完全抹去他的理智,却极大地软化了他的立场。
“原来是……喝多了?”
赵铁衣收回踩在册子上的脚,有些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语气缓和了不少:
“若是酒后乱性,私闯民宅,那确实是孙厉这厮理亏。”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妈的,死了也是个糊涂鬼,净给老子惹麻烦!”
林玄站在一旁,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这一幕,心中寒意大盛。
不是因为赵铁衣,而是因为白莲。
他离得最近,感触最深。
刚才白莲说话的时候,体内有一股极其晦涩的波动传出。
配合着她的声音、体香,形成了一种针对精神层面的恐怖“暗示”。
这就是魔教妖女的手段吗?
兵不血刃。
却能将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师境强者玩弄于股掌之间!
“既然是误会,那就好办了。”
赵铁衣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手下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把这尸体抬走!把地洗干净!别惊扰了青瑶姑娘!”
那群甲士面面相觑,虽然不明所以,但既然老大发话了,谁敢不从?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抬起孙厉的尸体和脑袋,像是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临走前。
赵铁衣停在门口,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林玄。
那眼神里,既有警告,也有一丝被压抑的贪婪。
“小子,算你走运。”
“这几天城里不太平,既然你是秦勇的人,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金凤楼里。”
“若是让老子在别处看见你……”
赵铁衣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即换上一副笑脸,对着白莲拱了拱手:
“青瑶姑娘,受惊了。改日赵某再来捧场!”
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咣当。
房门被重新关上。
喧嚣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上那一滩还未干涸的血迹,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林玄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呼……”
身后传来一声慵懒的叹息。
“可吓死奴家了。”
紧接着,一只柔软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白莲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背上,那股兰麝幽香再次钻入鼻孔。
只是这一次,这香味在林玄闻来,却像是剧毒的曼陀罗。
“夫君,刚才奴家的表现,你可还满意?”
白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林玄浑身肌肉紧绷,缓缓扒开她的手,转过身。
眼前的女人,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那种掌控一切、视众生为玩偶的冷漠,再次回到了她的眼中。
“满意。”
林玄退后两步,拉开距离,声音沙哑:
“圣女手段通天,几句话就能让赵铁衣这种滚刀肉乖乖听话,在下佩服。”
“咯咯咯……”
白莲掩嘴轻笑,笑得花枝乱颤:“不过是个满脑子精虫的蠢货罢了,稍微给点甜头,他就找不到北了。”
她赤着足,踩着地上的血迹,像是一朵盛开在尸山血海上的妖花,一步步逼近林玄。
“倒是你……”
白莲伸出手指,点在林玄的心口:“刚才那一刀,真的很惊艳。”
“没有罡气,却能斩断精铁。”
“林玄,你身上藏着的秘密,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呢……”
林玄心头一跳。
这疯女人,果然起疑了。
“穷乡僻壤出来的猎户,要是没点保命的手段,早就被狼吃了。”
林玄面无表情地敷衍道:“天生力气大点罢了。”
“是吗?”
白莲歪着头,似乎并不相信,但也没有深究。
她打了个哈欠,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行了,今晚这出戏唱得累死人。把地擦干净,你可以滚去外间睡地板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林玄一眼,转身走向那张铺满锦缎的大床。
仿佛刚才那个杀人、媚惑、控场的妖女根本不是她。
林玄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寒芒。
这个女人,太危险了。
比赵铁衣,甚至比司马雄还要危险。
赵铁衣要杀人,还会亮刀子。
但这女人要杀人,可能连刀都不用拔,就能让人死得不明不白。
而且……
林玄摸了摸胸口。
那里的噬心蛊,就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只要白莲动动念头,或者她死了,自己都得陪葬。
“不能等了。”
林玄在心中暗暗发誓。
“必须尽快找到那个传说中的鬼医。”
“解了蛊毒,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节度城,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都在等着霍天狼大寿那天爆发。
自己这只小虾米若是不想被绞成肉泥,就得在风暴来临前,把身上的枷锁砸碎!
林玄深吸一口气。
默默地找来抹布,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
忍。
现在只能忍。
等到解开枷锁的那一刻……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
与此同时。
金凤楼外,一条阴暗的小巷里。
赵铁衣停下脚步,脸上的醉意和迷离瞬间消失不见。
他回过头,看着顶楼那盏粉色的灯笼,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呸!”
“真当老子是傻子?”
赵铁衣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寒光。
他刚才之所以顺坡下驴。
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房间里还有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他汗毛倒竖的气息。
那是……比孙厉还要危险得多的气息!
那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来人。”
赵铁衣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亲信招了招手。
“大人?”
“去,给老子盯死金凤楼。”
赵铁衣冷笑道:“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尤其是那个叫林玄的小子,只要他敢踏出金凤楼半步……”
他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
“不管是秦勇的人,还是那女人的姘头。”
“只要出了那个门,就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