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小的缝衣针,被生生按进了狗太监的肉里。
两个太监吃痛,一脚将梅妃和丽嫔踢开,连忙低头去找身上的伤口。
“贱人!你们用什么伤的我!”
丽嫔在冷宫更久,恨极这些太监,觉得扎肉都不够,被踢倒在地之后,又挨了十几脚,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爬起来,趁太监低头找伤口的时候,将缝衣针夹在指缝间,狠狠刺进一个太监的眼里。
“啊!!!啊——”
比刚才惨痛百倍的叫声响起,连梅妃都吓了一跳。
她想不到,丽嫔竟有这样的狠劲。
梅香苑偏殿的十几个疯妃,也被这阵仗吓住了,一时鸦雀无声。
但只瞬息功夫,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不知道是谁,颤声道:“得杀了他们,得杀了他们……他们出去了,会报复我们!”
这话一出,还有些混混沌沌的疯妃眼里也露出了渗人的光。
“对!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两名太监听到这诡异的齐声,吓得屁滚尿流,不顾伤口疼痛,爬起来就要跑。
但他们跑不掉了。
冷宫里的人,过往所受的欺辱和折磨,在这一刻,都化成力气,招呼在两名太监身上。
她们甚至没有武器,就用手去扇、去掐,用胳膊肘去击打,用指甲将太监的嘴角和耳朵硬生生撕开……
动静引来了正殿和西偏殿的其他太监,他们匆忙赶过来,用鞭子将人驱散,把那两名生死不明的太监拖了出去。
“你们给我等着!等着!”
疯妃里有人冷笑:“等什么?等杀头吗?你何不猜猜我们为何会在冷宫,而不是被赐死?”
自然有不能死的缘由。
连皇上都不敢杀了她们,只敢慢慢困着她们,让她们自生自灭。
何况是几个太监奴才?
“再说了,你就是闹到皇上那里去,你就真的在理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欺上瞒下的狗奴才!但凡你敢让皇上知道这两个狗太监的所作所为,第一个要被杀头的就是你!”
掌事太监怒不可遏,但他心里也明白,梅香苑这些疯子,他动不得。
冷宫的妃子也是皇上的女人。
平日里可以极尽欺压,却不能杀害,不然,后妃死了,闹出动静来,就如这群疯子所说,第一个要被杀头的就是他。
掌事太监尖细的声音冷哼着:“不必惊动上头,杂家有的是办法收拾你们!”
……
掌事太监走了,丽嫔跌坐在地上,她手里还紧紧攥着几根梅妃给她的缝衣针。
以往她们手无寸铁,只能任由这些太监欺压。
冷宫之中,别说武器了,就连木头都是朽的,吃饭的碗都是粗陶的,就怕她们用瓷片自戕。
没想到梅妃身上竟还有缝衣针这样的好东西。
丽嫔抬头去看梅妃,才看到梅妃衣裙上大片濡湿的血迹。
“你……流血!”
冷宫的妃子们没有人脉,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梅妃因为什么进来的。
但有人生产过,看出来梅妃的情况,顿时心惊。
“还是个刚生产过的!”
大家一起帮手,把梅妃扶进了偏殿。
顺便摸走了她身上没吃完的桂花糕,和她手里的缝衣针。
有人不忍,叹息道:“你可还有什么保命的人脉?能用上都用上吧,你产后未得休养,今日这般厮杀,只怕是不好。”
冷宫中的折磨一时杀不死人,但若是大伤大病,只怕熬不过几日。
梅妃看着眼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女人,一时辨认不清:“你是?”
丽嫔认得梅妃,她犯错被打入冷宫时,梅妃已是盛宠。
她磕磕巴巴地介绍:“岑……太妃,先皇……”
岑太妃冷笑一声:“什么太妃先皇的,不过都是虚名罢了,什么人不是一具躯壳?当年那昏君将我打入冷宫,不还是比我早死几十年?”
岑太妃阴森森地笑着:“如今他早已化为白骨,我却还活着,哈哈,报应,报应……”
岑太妃疯了一般,狂笑不止,凄厉又疯狂的笑声响彻偏殿。
冷宫中人,都有满腹的辛酸往事,不可说。
丽嫔看了看偏殿,含糊道:“是你……前一日,我住这里,有人,给馒头,我们……搬走。”
梅妃一怔,很快便想到,是常嬷嬷花钱打点的,让她能够独居一间屋,不必跟人同住。
但她也没想到,只是一个馒头,就能让丽嫔她们心甘情愿搬走。
足可见冷宫中人平日的凄凉。
梅妃还有一事不解,她看向丽嫔:“你的嗓子怎么了?”
丽嫔从前也是因为一副好歌喉,在后宫中闻名的。
丽嫔惨笑一声,张开嘴,让梅妃看。
“嗓子,火炭,舌头,割断……”
常嬷嬷躲在暗处,听得分明。
这吃人的深宫,会夺走所有人曾引以为傲的一切。
丽嫔也问梅妃:“你为何,进来?”
惨痛覆盖心头,梅妃垂下头:“我前几日生产,产下一子……他们说怪胎是不祥之兆。”
“怪胎?”
说话之人竟然是刚才疯疯癫癫的岑太妃,只是岑太妃此时又不疯癫了。
她转过身来,满脸震惊,追问道:“你产下了一个怪胎?什么样的?”
梅妃懵懂:“是一个通体澄黄的孩子,越往后,越发金黄。”
岑太妃长而卷曲的指甲深深刺入手掌:“又是这招!又是这招!”
她扑到梅妃身上,疯狂追问:“孩子呢?孩子被他们杀了吗?那不是怪胎!只是血热之症!血热之症而已!”
梅妃骤然惊起:“当真?只是血热之症?如何诊治?”
拔步床后的常嬷嬷也是浑身一震。
饶是她在宫中几十年,也不知道此种关节。
但岑太妃知道。
她凄厉地诉说着:“当年,我产下的是一个满背红纹的孩子,他们说这是厉鬼之征,活生生捂死了我的孩子……”
“我不信,我托人遍访民间,又找来医书,逐字查阅……”
“什么厉鬼之征,不过是孕期气血聚于皮腠而已,或一岁,或两岁,甚至只要数月,细心照料,便可褪去!”
岑太妃的两行眼泪落下,她看向梅妃:“你所生小儿通体金黄,也不过是黄疸之症罢了!乃是母体孕期郁结不畅,或是过食辛辣罢了!”
梅妃如遭雷击:“过食辛辣?是了,是了……御膳房说我胃口不佳,辅以辛辣酸凉之物,致我多食……”
梅妃浑身血液冰凉,她颤声问岑太妃:“那黄疸之症,可有得治?”
“黄柏艾叶煎汤擦拭,多日照……数日便可褪去。”
梅妃跌坐在床上:“竟是这样!竟是这样!”
而拔步床后的常嬷嬷,早已从偏殿侧门悄悄离开。
她记下了岑太妃的话,现时便要去育婴所,梅妃的孩子还有救!
“黄柏艾叶煎汤,多日照,多日照……”
常嬷嬷恨极——她们这样出身贫苦的人,在宫中只能凭借日常所见,去探究各路怪力乱神之说,以经验避险。
终究不如太医饱读医书,集天下之病症异状之所长。
但给梅妃母子诊治的太医,必定知道其中缘由。
他们却不肯明示,任由梅妃母子被传为不祥之人,差一点阴阳两隔!
她疾步走向梅香苑的后门,守门的嬷嬷瞧见常嬷嬷,还很意外:“常嬷嬷,你怎么还在这里?方才里头打死人了,你没事吧?”
常嬷嬷摇头,犹豫一瞬,塞了个银裸子给守门的嬷嬷。
“多谢吴嬷嬷通融。”
吴嬷嬷掂了掂银裸子,呵呵笑道:“难为你倒是个忠心的,梅妃都那样了,你还肯来看她。”
吴嬷嬷收了银裸子,也不多问,她在冷宫,经历的事更多。
如今她也是什么都看开了,混着日子,偶尔行行方便,给常嬷嬷这样来看望旧主的人开个后门,搜刮点儿油水,余下万事与她无关。
看着常嬷嬷匆匆离去的背影,吴嬷嬷靠回了门边:“也不知这一位又能坚持多久。”
冷宫冷宫,恩宠冷了,日子久了,人心也就冷了。
刚进冷宫的妃子,总还是有人来探望的,毕竟,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总有人那不死心的人,盼着冷宫里的妃子还能沉冤得雪,重得恩宠。
可他们不明白,若是真有恩宠,便不会进这冷宫来了。
他们还没明白,到底是谁把人送进冷宫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