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从龙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只是随意地,对着面前的虚空,轻轻一挥手。
嗡。
眼前的茅草屋、菜园、湖泊,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深邃的,冰冷死寂的宇宙星空。
他们二人,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传送到了宇宙的最深处,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四面八方,皆是永恒的黑暗。
紧接着,无数的光点,在这片黑暗中,被一股无形的意志强行点亮!
那些光点汇聚,拉伸,编织成一片浩瀚到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的,庞大到让王平安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三维立体星图!
王平安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在这片星图之中,看到了熟悉的轮廓。
那是玄元星系。
那是天马星系。
那是中央星系。
那是人类联邦所掌控的,赖以生存的五大星系!
然而,在这片浩瀚无垠的星图之上,这五个加起来囊括了几百颗生命星球,承载了数万亿人类文明的庞大星系,此刻,却渺小得……
就像是撒在一块巨大黑布上的,五粒毫不起眼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甚至需要王从龙特意用一道神光将其标注出来,王平安才能勉强辨认出它们的位置。
“看到了吗?”
王从龙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星空中回荡,带着一种俯瞰万古的沧桑。
“这里,是我们所在的银河系。”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片由亿万星辰构成的璀璨星河中,轻轻划过。
“而我们,人类联邦,就住在这里。”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那片浩瀚星河的一条旋臂的,最末端的,一片稀疏而又黯淡的区域。
也就是那五粒尘埃所在的位置。
“这个地方,在宇宙的通用星图上,有一个统一的称呼。”
王从龙顿了顿,吐出了三个让王平安心神剧震的字。
“荒芜带。”
荒芜带?
这个充满了贫瘠与被遗弃意味的词语,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刺入王平安的心脏。
他所生活,所战斗,所守护的世界,在更广阔的文明眼中,竟然只是……一片荒芜之地?
“为什么?”王平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因为这里的宇宙法则相对混乱,能量稀薄,诞生的天才地宝极少,很难诞生出超越了星系级的强大生命。”
王从龙的解释,冷静而又残酷。
“所以,这里被宇宙中绝大多数的强大文明,视为没有开发价值的穷乡僻壤。”
王平安沉默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落感与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联邦历史上那些波澜壮阔的战争,那些为了争夺一颗资源星而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那些家族之间为了蝇头微利而进行的勾心斗角……
现在看来,这一切,是何等的可笑。
就像是一群生活在垃圾场里的蚂蚁,为了争夺一块面包屑,打得头破血流,却不知道,在垃圾场之外,有着整片整片的,一望无际的丰饶森林。
“那……宇宙中,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文明吗?”王平安艰难地问道。
“很多。”
王从龙点了点头,再次挥手。
星图,再一次变幻。
无数个与人类联邦那五粒尘埃相似的光点,在银河系,乃至银河系之外的广袤宇宙中,密密麻麻地亮起!
成千上万!
“为了对抗宇宙中那些混乱、邪恶的阵营,也为了更好地交流与发展,绝大多数的智慧文明,自发地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联合体。”
“我们称之为,"和平联盟"。”
“联盟由数万个不同形态,不同等级的文明构成,共同制定规则,维护秩序,探索未知。”
王从龙的视线,落回到王平安身上。
“而我们人类联邦,经过了数千年的努力,才在三百年前,勉强通过了考核,成为了联盟中,一个最低等级的……”
“"观察员文明"。”
观察员?
这个词,比“荒芜带”带来的冲击,还要巨大。
它不再是地理位置上的偏僻,而是文明等级上的,赤裸裸的鄙视!
这意味着,在那个所谓的“和平联盟”里,人类联邦,连一张正式的桌子都坐不上,只能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别人开会!
“你以为,我成了武神,就能在宇宙中横着走了?”
“我告诉你,在联盟的生命等级划分中,武神,只不过是刚刚达到了"星系级"生命的门槛。是最低级的,可以肉身横渡一个星系的生命体。”
“在星系级之上,还有能以一己之力镇压一片星域的"星域级"。”
“在星域级之上,更有能开辟一方世界,言出法随,被尊称为"界主"的无上存在。”
“至于界主之上……”
王从龙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我这点微末道行,在联盟里,连给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提鞋都不配。”
“武神,皆蝼蚁。”
轰!
王平安的整个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这最后六个字,彻底轰得粉碎,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他刚刚还在为老祖的伟力而震撼,为王家,为联邦诞生了一位武神而狂喜。
转眼间,这至高无上的荣耀,就被打回了原形。
皆是蝼蚁!
何等的讽刺!
“那……"天神之手"呢?”王平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一群在宇宙中臭名昭著的星际流窜犯而已。”
王从龙的回答,轻描淡写,却充满了不屑。
“他们的首领,也就是那个被我捏死的黄金面具,也不过是个半只脚踏入"星系级"的废物,靠着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强行提升,根基驳杂不纯。”
“这种货色,在和平联盟的通缉榜上,连前一万名都排不进去。”
“一群连联盟正规军都懒得去清剿的垃圾,流窜到我们这片荒芜带,就敢自称"天神"了。”
噗。
王平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还有他的哥哥,他的战友,整个玄元星系,差点被一群连通缉榜都排不上号的,宇宙垃圾,给团灭了。
这他妈算什么事?
荒诞!
极致的荒诞!
看着王平安那张因为三观反复崩塌与重塑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王从龙那双深邃的星眸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把这小子那点可怜的骄傲彻底打碎,他又怎么能看到,那片真正广阔的天空?
王从龙缓缓抬起手。
一枚通体由不知名晶体打造,内部仿佛有亿万星辰流转,散发着流光溢彩的令牌,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掌心。
“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联邦耗费如此巨大的资源,每三年在五大星系,举办一次潜龙榜大赛,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是为了选拔几个所谓的"天才",然后给点资源,让他们在联邦内部发光发热吗?”
王平安的视线,被那枚令牌死死地吸引住了。
“这五个冠军名额,真正的奖励,从来都不是联邦给的那点蝇头小利。”
王从龙的指尖,轻轻在那枚令牌上一点。
“而是它。”
“"和平联盟第一武道大学"的,特招入学令。”
“每三年,联盟会象征性地,从我们这些观察员文明里,招收一些还算看得过去的好苗子。分到我们人类联邦的,就这五个名额。”
“平安。”
王从龙收起了星图,周围的景象,重新变回了那间朴素的茅草屋。
他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前所未有地,郑重地,直视着王平安。
“玄元星系这一届的冠军,是你。”
“所以,这个名额,也是你的。”
“现在,我问你。”
“你,敢不敢去?”
“去那个天才多如狗,妖孽满地走,你这点引以为傲的实力,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的,真正的舞台?”
整个峡谷,一片死寂。
王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枚流光溢彩的令牌。
他的脑海中,闪过屠夫那狰狞的血海,闪过黄金面具那根代表着毁灭的手指,闪过自己被压得骨骼寸断,只能等待死亡的无力与屈辱。
也闪过了,老祖那尊伟岸的法相,那只随手抹除一切的手掌。
弱小,就是原罪。
他受够了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强大之上。
他缓缓伸出手,从王从龙的掌心,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代表着一个全新世界的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却又仿佛蕴含着一股足以点燃星辰的炽热。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过度充血而显得猩红的眸子里,所有的迷茫,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比恒星还要璀璨的,紫金色火焰!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笑容灿烂却又带着一股疯狂与决绝。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