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兰市委大院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卷着几分凉意,落在市长许建国的车窗上。
干部大会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州兰官场的平湖,激起千层浪。谁都以为,常务副市长扶正、市长接任市委书记,是顺理成章的路数。更何况许建国在州兰扎根十五年,从区委书记一步步熬到市长,论资历、论人脉,都是接棒的不二人选。这些年,他牵头啃下了多少硬骨头——城东高架快速路通车、城南湿地公园落地、中心城区菜市场改造,桩桩件件都是惠及民生的实事。可到头来,却是黄江北这个“外来户”空降而来,成了新一任市委书记。
散会后,许建国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既没去送省委组织部的领导,也没进新书记的办公室道贺。他坐进车里,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最终只对司机沉声道:“回家。”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流光溢彩,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沉郁。十五年的兢兢业业,多少次熬到深夜的会议,多少回顶着压力拍板决策,多少个节假日泡在项目工地上,此刻仿佛都成了笑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曾庆乔部长宣读任命的声音,那声音像针,一下下扎在心上。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妻子张敏还没睡,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桌上温着的饭菜热了又凉,早已没了热气。见他脸色铁青地进门,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往卧室走,张敏便知原委。她没多问,只是默默跟进去,替他掖了掖被角,又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
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夜。
卧室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不见一丝天光。许建国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不吃不喝,不接电话,任凭手机在床头柜上响得震天响,任凭秘书、老部下的信息刷爆屏幕,他都置若罔闻。张敏心疼他,却也懂他的脾气,只是每隔几个小时,就端一碗温水进去,放在床头,等他什么时候想喝了,伸手就能碰到。
第一天,是彻骨的寒意。他想起自己刚到州兰时,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区委书记,意气风发,一心想干出番事业。为了争取高新区的立项,他跑遍了省里的各个部门,磨破了嘴皮子,甚至在省发改委的办公室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为了解决西郊重机职工的社保问题,他顶着各方压力,硬是从财政预备费里挤出三千万,先稳住了人心。那些熬红的眼、磨破的鞋、沙哑的嗓子,此刻都成了扎心的刺。
第二天,是翻涌的不甘。他不是质疑黄江北的能力,金城的成绩摆在那里,新能源产业从零到一,现代农业提质增效,谁都看得见。可他不服,不服自己守了十五年的阵地,到头来却成了别人的“练兵场”。他一遍遍问自己,到底差在哪儿?是资历不够,还是政绩不硬?难道就因为自己没有过硬的背景,没有通天的人脉,就只能止步于此?
第三天,天蒙蒙亮时,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许建国终于掀开了被子,坐起身,怔怔地望着紧闭的窗帘。三天的昏睡,让他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吓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拉开一丝窗帘缝隙,一缕微光挤了进来,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
他走到客厅,张敏正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见他醒了,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醒了就好,先喝点粥暖暖胃。”
许建国没说话,接过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熨帖了几分心底的寒凉。他看着窗外,晨光渐渐驱散了薄雾,楼下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枝头跳来跳去,充满了生机。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市委秘书长的电话。许建国顿了顿,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秘书长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许市长,您醒了?黄书记明天要带队去和平里小区调研老旧小区改造,特意嘱咐我问问您,想请您一起参加,说您对这项工作最熟悉。”
许建国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起和平里小区那些漏雨的屋顶、坑洼的路面,想起居民们一次次打来的求助电话。那些期盼的眼神,比任何不甘都来得真切。
沉默片刻,他沉声道:“知道了,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望向窗外的晨光,眼底的沉郁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坚定。
说到底,他许建国不是输不起的人。州兰的发展,才是头等大事。黄江北的到来,或许是挑战,但未尝不是机遇。只要能让州兰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当书记,又有什么关系?
他放下粥碗,对张敏说:“帮我准备一套正装,再把和平里小区的改造方案找出来,我再看看。明天,我要去调研。”
窗外的阳光,终于冲破了云层,洒满了整座城市,也洒进了这间略显沉寂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