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从排水渠里钻出来的玩意儿,实在很难跟“人”这个字沾边。
浑身上下裹满了黑漆漆的淤泥,那股味儿,迎风臭三里。
“别……别开火!爷爷们!天军爷爷们别开火啊!”
打头的一个肉球连滚带爬地扑出来。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撅着屁股。
正是之前还人模狗样的公卿之首,日野有光。
他身后,还硬拽着一个瘦弱的人影。
那人头上那顶象征天皇威仪的立乌帽子歪到了耳朵根,脸上涂的厚粉被泥水冲成了鬼画符,眼珠子乱转。
正在死人堆里忙着补刀的大内义弘,一看来人。
“天……天皇陛下?”他这一嗓子不可置信。
蓝春听到动静。
“这就是那个什么……后小松?”
日野有光一听这话,当下就是谄媚着笑脸:
“正是!正是后小松天皇!天军大人,我是日野有光啊!咱们……咱们是盟友!我有书信!我有……”
“盟友?”
蓝春站起身,走到拒马前,隔着那一排尖锐染血的木刺,俯视着这两个扶桑最有权势的男人。
“大内,把拒马搬开。”
“哎!来了主子爷!”大内义弘手忙脚乱地搬开障碍物。
日野有光大喜过望,以为自己的“投诚”起了作用,拽起还在发抖的后小松天皇就要往里挤:
“陛下,快!咱们得救了!我就说大明天军是讲道理的……”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日野有光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个陀螺,重重砸进泥坑里。
蓝春慢悠悠地收回手。
“谁让你站着跟我说话的?”
“还有,谁给你的自信,觉得自己配跟大明做盟友?”
旁边那个原本还在发抖的后小松天皇,被这一巴掌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你也跪好。”
蓝春轻轻踢了踢后小松的小腿骨:
“你是这岛上的头儿,更得懂规矩。大明的规矩,从来不是给死人定的,是给活人立的。”
后小松浑身僵硬。
在黑洞洞的枪口和蓝春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注视。
他哆嗦着,学着大内义弘的样子,双膝跪地,脑门死死贴着满是尘土的地面,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这就对了。”
蓝春指了指身后火光冲天的京都城。
“既然正主到了,老二,传令下去。”
“除了这两个,还有那个会说人话的大内义弘,剩下的……”
蓝春的手指在空中随意画了个圈:“只要手里拿着铁器的,哪怕是拿根烧火棍,都给我清理干净。”
“这京都既然烧了,就烧个彻底。咱大明做事讲究个干净利落,我不希望天亮之后,这废墟里还能蹦跶出哪怕一只咬人的跳蚤。”
蓝斌咧嘴一笑:“好嘞哥!弟兄们早就手痒了,这就去帮他们搞"大扫除"!”
……
这一夜,京都的火,把天都给烧穿。
对于城里的幸存者来说,这是地狱降临的一夜。
神机营的士兵们三人一组,像推土机一样无情推进。
枪声、惨叫声、还有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整整响一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肆虐的大火才因为实在没东西可烧,渐渐熄灭。
曾经繁华的千年古都,如今只剩下满地的焦炭和断壁残垣。
皇居没了,室町御所没了,那些大名的宅邸也没了,正如蓝春所说,干净得只剩下一地灰。
清晨,微风带着刺鼻的焦糊味。
蓝春坐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面前摆着一张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漆木长桌。
桌子对面,整整齐齐跪着三个人。
后小松天皇,肿成猪头的日野有光,还有那个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大明头号走狗”角色的大内义弘。
“那个秃驴死了。”
蓝斌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烧得变形的太刀,“咣当”一声扔在桌上。
“在金阁寺的废墟里刨出来的,烧得就剩把骨头架子了。旁边还有两具焦尸,估计是斯波义将那一伙人,都熟透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那是“大典太光世”,足利家的传家宝,此刻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后小松天皇看着那把刀,身体抖一下,却根本不敢抬头。
足利义满死,那个压在他头上十几年的“太上皇”就这么变成了灰。
但他却感觉不到轻松,因为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比足利义满可怕一万倍。
足利义满要权,这两人是要命啊!
“死了就死了吧,省得咱们还得费劲砍头,刀口卷了还得磨。”
蓝春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既然仗打完了,咱们该算算账了。”
蓝春把账册往桌上一拍,目光冷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后小松:“你叫……什么来着?”
“朕……不,小人……小人名讳干仁。”后小松结结巴巴地回答。
“行,老干啊。”
蓝春这称呼让旁边的大内义弘差点没把舌头咬下来。
“你看,我们大明军队虽然是仁义之师,但也得吃饭穿衣不是?“
”这次为了帮你们平定足利义满这个叛逆,我们可是下了血本的。“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咱们还不是亲兄弟。”
“这是账单,你看一下。”
蓝春给蓝斌使个眼色。
蓝斌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清单。
“神机营火药消耗,两万斤。“
”按大明市价,算上跨海运费、防潮费、保管费、再加上我们工匠的手工费,共计一百万两白银。”
后小松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一百万两!
把现在整个皇室卖了也凑不齐啊!
那是火药吗?
那是金粉吧!
但这还没完。
“燧发枪枪管磨损费,八千杆。这海风吹着,盐分大,容易生锈。每杆枪折旧五十两,共计四十万两。”
“没良心炮特别服务费,三十门。那个动静太大,吓到了我们士兵的小心肝,不少兄弟都出现了那个什么……“
”哦对,战场应激症!这精神损失费加弹药费,五十万两。”
“还有这个,最关键的……”蓝斌指着清单上最后几行,语气变得格外痛心疾首:
“昨天夜里清理残敌的时候,我神机营一位千户,因为路面不平,追人的时候把脚给崴了!这可是工伤!”
“还有两个兄弟,踢尸体的时候用力过猛,大腿拉伤!你知道那是多精锐的兵吗?”
“这都是在异国他乡受的伤!这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还有以后能不能走路的伤残补助……”
蓝斌一脸“我吃亏了”的表情:“算你便宜点,一个人头五万两,一共十五万两,不过分吧?”
后小松和日野有光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崴个脚要赔五万两?
你那脚是镶钻的吗!
“总共算下来……”蓝春拿手指敲了敲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