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波国,老之坂。
这里是通往京都的咽喉,平日里商旅络绎不绝的古道,此刻却死寂。
路面上甚至连一颗新鲜的马粪都没有。
“吁——”
蓝春猛地一拉缰绳,胯下的辽东大马打个响鼻,不安地刨着地上的碎石。
他摘下那顶沉重的全钢凤翅盔,随手挂在马鞍旁。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眯着眼,目光在那些枯黄的杂草和死寂的山林间来回刮过。
“主子,怎停了?”
大内义弘正做着入主京都的美梦,见队伍停下,连忙拖着那条打着厚厚夹板的残腿,像只瘸腿的大蛤蟆一样蹦跶过来。
他脸上堆满媚笑。
“主子,过了这道梁,再走三十里就是龟山城!”
“那是京都的大门啊!咱们加把劲,今晚就能睡在足利义满那老秃驴的榻塌米上,听说京都的艺伎,那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闭嘴。”
蓝春头也没回,只是抬起马鞭,轻轻敲击着自己那坚硬的腿甲,发出“叮、叮”的脆响。
“大内,你们这儿的人,是有白天不出门的习俗,还是全死绝了?”
蓝春指着路边那几块荒废的梯田:
“五十里路,没见一个砍柴的,没见一个种地的。连只野狗都没看见。这像是要去京都的大路?倒像是通往阎王殿的黄泉路。”
大内义弘愣一下,浑浊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干笑道:
“这……这许是听闻天军神威,那些泥腿子都被吓破了胆,躲进深山老林里当缩头乌龟去了吧?这帮倭人,最是欺软怕硬……”
“不是吓跑了。”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蓝斌不知何时策马来到了前列。
他手里捏着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筒。
“咱们掉进坑里了。”
蓝斌将竹筒里的纸条展开,递给蓝春:
“细川氏的船队封锁了丹后海面,切断了咱们的海上补给线。山名氏的三万兵马抄了咱们的后路,把津和野城的粮道给掐了。”
“而在咱们正前方……”
蓝斌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狭窄的一线天,看向远处阴云密布的苍穹:
“那个老和尚足利义满,给你摆了一道"万佛朝宗"的大宴。”
“多少人?”蓝春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原本紧绷的脸部肌肉突然松弛下来。
“号称二十万。”
蓝斌收起地图:“除去吹牛的水分,实数大概在十万到十二万之间。近畿的武士、寺庙的僧兵、连带着那些只会拿竹枪的农民,全来了。”
“那个老和尚下了死命令:谁能砍下你的脑袋,赏黄金千两,封万石领地,外加赐姓源氏。”
“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牙齿碰撞声响起。
大内义弘整个人像是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他死死拽着蓝春的马镫。
“十……十万?!”
大内义弘的声音带着哭腔:
“完了……全完了!那是十万人啊!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咱们淹死!”
“主子!撤吧!咱们快撤回石见银山吧!据城死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十万这个数字,对于大内义弘这种习惯了村级械斗的大名来说,简直就是天塌了。
那是无法想象的如山人海,是根本不可能战胜的神话。
“啪!”
一记响亮的马鞭声。
蓝春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大内义弘的头盔上,直接把他抽得在大滚一圈,头盔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瞧你那点出息!”
蓝春非但没有一丝恐惧,从马背上跳下来。
“斌子,你听听!十万人!”
蓝春一把搂住蓝斌的肩膀,哪怕蓝斌一脸嫌弃地想推开他,他也没撒手。
他指着前方空荡荡的山谷,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有些微微颤抖:
“这特么哪里是军队?这分明是老天爷给咱们送来的年终奖!是十万个身强力壮、还能自己走路的免费矿工!”
“咱们正愁石见银山那边人手不够,挖得太慢,还得费劲巴拉去各个村子抓人。”
“这老和尚倒好,直接给咱们送货上门了?还包邮!”
“你想想,要是把这十万人全抓了,咱们能新开多少个矿坑?”
“一天能多挖出多少银子?殿下要是知道了,还不得给咱们神机营发个一吨重的大勋章?”
蓝春越说越激动,眼里的绿光亮得吓人:“这哪是打仗啊,这就是大型招聘现场啊!”
蓝斌终于推开了蓝春的手,冷冷地泼了一盆冰水:
“前提是,你能把他们"招聘"进来,而不是被他们踩成肉泥。”
“咱们只有八千人,还要分兵看管俘虏,实际作战的一线部队只有六千。”
“弹药基数只有三个。一旦被十万人冲到五十步以内,神机营就是案板上的肉。”
“所以啊……”
蓝春咧嘴一笑,指了指脚下这条狭长得如同棺材盖一样的峡谷:“这地方,不就是老天爷给咱们准备好的天然屠宰场吗?”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一条线。
“传令!”
蓝春的声音变得如钢铁般坚硬冷酷。
“全军停止前进!就在这老之坂扎钉子!”
“把咱们带来的那三十门"没良心炮",全部架到两侧的山崖上去。”
“告诉炮兵,火药包给老子塞满点,别那是时候炸不开这帮王八蛋的乌龟壳。”
“神机营排成五段击。这回不用省弹药,这十万人就是咱们的补给站。”
“告诉弟兄们,瞄准了打!谁要是把老子的"矿工"给打碎了,拼都拼不起来那种,老子就扣他这个月的肉钱!”
“是!!”
传令兵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杀气。
……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龟山城。
这里与其说是一座肃杀的军营,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难民营加菜市场。
漫山遍野全是乱七八糟的旗帜,有的画着家纹,有的干脆就是块破布上写个字。
营地里人声鼎沸,战马的嘶鸣声、武士为了争夺一块干爽睡觉地盘的咒骂声、僧侣敲木鱼的诵经声。
甚至还有妇人煮饭的锅碗瓢盆声,混杂在一起,吵得让人脑仁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马粪味和劣质味增汤的味道。
足利义满坐在高高的望楼上,看着下方这黑压压如蝼蚁般的人群。
“壮观,实在是壮观。”
足利义满感叹道,指着下方:“细川,你看,这就是皇国的底蕴。这就是万众一心!”
站在一旁的细川满元,一身金灿灿的大铠,腰间挂着两把太刀。
“将军大人所言极是!”细川满元傲然道:
“那区区几千明军,若是看到这般阵仗,怕是还没开打,裤裆就已经湿透了。”
“这十万大军,就算是一人扔一块石头,也能把他们埋了!”
“不过……”细川满元皱了皱眉,看着下方为了抢一口热汤而打作一团的几个足轻,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这些泥腿子实在太不懂规矩。刚才山名家的人和畠山家的人因为抢营地还械斗了一场,死了几十个。”
“无妨,无妨。”
足利义满摆了摆手,一副悲天悯人的高僧模样:
“蝼蚁之命,死不足惜。只要能赢,这十万人就算死绝了,也是为了皇国尽忠,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报。”
突然,他转过头,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盯着细川满元:
“你要记住,此战的关键,不是杀多少人,而是东西。”
“明军手里的火器!一定要完整的!特别是那种能发出雷霆之声的大管子,还有那种不用火绳就能打响的短铳!”
“谁要是敢弄坏了,老衲就把他全家扔进油锅里炸成天妇罗!”
就在这时,一名背插靠旗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望楼,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神色。
“报——!!”
“报将军大人!前方斥候急报!”
足利义满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讲!是不是明军已经被吓跑了?”
传令兵喘着粗气,大声喊道:
“回将军!明军……明军在老之坂停下了!他们没有进攻,也没有撤退,而是……而是原地挖坑,似乎是准备安营扎寨!”
“停下了?”
细川满元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停下了?在那种死地停下了?他们这是怕了!他们看到我们的大军,吓得腿软了,不敢走了!”
足利义满缓缓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天助我也。”
足利义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掌控生死的绝对自信:“他们这是自寻死路。既然他们不敢来,那我们就送他们去见阎王。”
他猛地一挥袖子,指着老之坂的方向,厉声喝道:
“传令全军!即刻造饭!一个时辰后,全军出击!”
“告诉所有人,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那群明军给我撕碎!今晚,我要用那个明军将领的头盖骨,盛酒喝!”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