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艘先遣舰排列成狭长阵列，在黑暗中全速航行。
舰体表面没有多余装饰，整体呈被风沙磨平的长针形态。
尾部引擎持续喷吐淡蓝光芒，一道道推进轨迹连成笔直线段，指向太阳系方向。
主屏上，正播放着地球影像。
黑白。
粗糙。
带着强烈噪点。
那是很久以前，从地球方向泄露出的无线电影像，被三体文明截获、复原、拼接。
画面里，大海铺展开来。
真正的大海。
不是三体母星短暂乱纪元里随时蒸发、冰封、倒灌的临时水体。
而是一整片稳定、温和、蓝得刺眼的海洋。
云层缓慢移动。
大陆静静卧在阳光里。
城市沿河流延伸。
树木摇晃。
人群在街道上行走。
舰桥里，许多三体士兵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世界。
一名年轻士兵压低声音：“那里的天空，会一直保持这样吗？”
另一名士兵没有看他，只盯着屏幕：“如果资料没有错误，是的。”
他们沉默着。
有些人的呼吸频率已经乱了。
祁洛没有斥责。
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平静。
所有在三体母星长大的人，都无法对稳定海洋保持冷静，那是他们从出生起就不敢奢望的东西。
稳定恒星。
稳定轨道。
稳定海洋。
温和气候。
完全不存在乱纪元。
那里太奢侈了。
奢侈到宛如神话。
一名脱水仓维护员从侧门快步走来。
他身材矮小，背部略弯，手里抱着记录板。
“统帅。”
“第七批远航士兵已经完成脱水。”
“干膜状态稳定。”
祁洛点头。
维护员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主屏上的海洋画面，喉咙微微滚动。
“那里……”
他低声道。
“那里一定不会再有乱纪元。”
旁边几名士兵也看着画面。
无人反驳。
对三体人而言，乱纪元不仅仅是灾难。
更是世界本身。
恒星无规律地靠近、远离。
白昼骤然烧成炼狱。
黑夜转瞬冻成地狱。
文明一次次脱水、复苏、建城、毁灭。
他们在预测中挣扎，在干膜里等待，在荒芜大地上重新爬起。
一代又一代。
无数人死在错误的恒星判断里。
无数城市被烈阳烧成焦土。
无数文明纪元还没来得及记录，便被撕碎。
而地球。
那颗蓝色行星，是宇宙递给三体文明的最后一份希望。
祁洛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不能让情绪影响判断。
越美好的目标，越不能迟疑。
因为另一支文明也许会发现它。
因为地球文明也许会成长到足以反抗。
因为生存，从来不等人。
副官走上前。
“统帅，元首议会最终指令已完成传输。”
祁洛抬手。
“播放。”
主屏切换。
元首议会的符号逐一亮起。
冰冷的命令文字展开。
【三体文明生存优先级，高于一切。】
【先遣舰队必需确保，目标世界未来抵抗能力被压制。】
【智子，批准。】
【水滴，批准。】
【先遣舰队职责：封锁、侦察、清除潜在太空军事设施。】
祁洛看完，眼神逐渐冷下。
“释放智子。”
“释放水滴。”
命令传出。
旗舰腹部打开。
几枚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微观装置，被高能发射系统推入光速航线。
那是智子。
经二维展开、刻写线路，再折叠回微观尺度的粒子级工程造物。
它们将以光速抵达太阳系。
干扰人类高能物理实验。
锁死基础科学上限。
让那个婴儿文明永远困在摇篮里。
紧接着，另一座武器舱开启。
水滴缓缓滑出。
它表面光滑到极致，银色曲面没有任何瑕疵。
强互作用力材料赋予它近乎绝对的坚固。
在三体文明的武器体系里，它是最锋利，也是最优雅的猎杀工具。
“水滴进入光速加速程序。”
“目标：太阳系。”
“任务：提前抵达，摧毁人类可能存在的太空设施。”
祁洛听着汇报。
舰桥里的三体士兵神情逐渐狂热。
有人低声念诵母星纪元编号。
有人盯着地球影像，眼里几乎泛起泪光。
这不是侵略。
至少在他们心中，不只是侵略。
这是三体文明找到了新家园。
是从无数次乱纪元尸骸上挣出的唯一生路。
祁洛幼年时经历过一次极端乱纪元。
那时，他还没学会完整的恒星预测，只记得天空突然亮到几乎要劈开世界。
脱水命令来得太晚，他的母亲把他塞进脱水池，自己却没来得及进去。
复苏后，只剩一层焦黑的干膜。
那一天起，祁洛就明白。
三体文明若想活下去，不能等宇宙仁慈。
必须离开那操蛋的三恒星体系。
必须抢占其他文明的家园。
“全舰队保持最高航速。”
祁洛看向星图里太阳系的位置。
“智子与水滴先行。”
“三体文明，必须获得地球。”
副官刚要回应。
警报骤然响起。
尖锐的警示音贯穿舰桥。
主屏上，前方航道突然出现一片扭曲区域。
星光弯折。
背景宇宙被无形力量揉皱。
探测官声音发紧。
“统帅！”
“前方空间曲率异常！”
“疑似……虫洞！”
祁洛瞳孔骤然收缩。
虫洞？
前方？
这条航线经过反复计算，不该存在任何已知空间异常。
他猛地扑到主控台前。
屏幕上的曲率读数疯狂飙升。
空间弯曲。
不稳定边界正在扩张。
三体舰队正以极高速度冲向那片区域。
撞上去，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被撕碎。
被抛入未知坐标。
被空间潮汐压成粒子。
祁洛背脊发冷。
他不能死。
舰桥里的士兵也不能死。
三体文明为了这个新世界等了太久，
他们身上压着文明延续的重担，
绝不能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空间裂口吞掉。
“紧急改变航线！”
祁洛吼出声。
“快避开！”
“全舰队右偏三十七度！”
“减速！拉开间距！”
“要撞上了！”
三百艘先遣舰尾焰猛然暴涨。
阵列剧烈扭曲。
前排舰船强行偏转，惯性补偿系统发出凄厉警报。
数艘护航舰外壳被自身应力撕开细长裂缝。
舰桥里，士兵被甩向固定带，维护员手里的记录板飞出去，狠狠撞在舱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