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夜班的老王拿着手电筒,推开车间门走了进去。
他走到处理池边,用手背靠近池壁感受温度。
“主任,池壁有点温,但不烫手。”老王对着通讯器说,“可能是白天清洗后残留的药剂在反应,需要开冷却系统吗?”
韩立东想了想:“不用,再观察十分钟。如果温度超过40度再处理。”
“明白。”
老王离开车间,关上了门。
监控屏幕里,化学处理车间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那个温度传感器的指示灯,在控制面板上固执地闪烁着黄色。
韩立东盯着指示灯,心里那股隐约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处理第一批“特殊货”的那个凌晨。
池内酸液翻滚,气泡升腾,组织在强酸中溶解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那些声音,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但现在,在寂静的深夜里,它们仿佛又回到了耳边。
还有气味。
氢氟酸刺鼻的酸味,浓硫酸脱水碳化组织时产生的焦糊味,双氧水氧化时释放的氧气泡的淡淡腥味。
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他这十几年职业生涯的底色。
韩立东甩了甩头,将这些不愉快的记忆压下去。
他站起身,决定亲自去车间看看。
……
化学处理车间的门厚重而隔音。
韩立东戴着护具推开门时,熟悉的化学药剂气味扑面而来。
虽然平时清洗得很彻底,但长年累月的使用,让这种气味已经渗入了墙壁和地板,无法完全消除。
车间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巨大的处理池躺在车间中央,池壁是哑光的特种合金,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池边的控制台屏幕熄灭着,所有指示灯都是暗的。
韩立东走到池边,伸手摸了摸池壁。
确实有点温,但远不到烫手的程度。
他蹲下身,看向池内。
处理池已经清洗过,池底只有浅浅一层清水,用来保持内壁湿润防止锈蚀。
水面平静,没有任何气泡或波动。
看起来一切正常。
韩立东直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显示系统自检。
几秒钟后,自检完成,所有参数显示正常。
温度传感器读数:33.2度。
比刚才又升高了一点。
韩立东调出温度变化曲线。
曲线显示,温度是从两小时前开始缓慢上升的,升温速率大约每小时2度。
持续而缓慢。
这种缓慢的升温,通常意味着池内或池壁附近有微弱的放热反应在进行。
可能是上次处理时,有少量高活性化学药剂渗入了池壁的缝隙或管道接口,现在在缓慢反应。
或者是池底的加热系统绝缘层有轻微破损,导致局部漏电发热。
问题不大。
但韩立东不喜欢这种“不确定”。
他决定启动冷却系统,将温度降下来,明天再安排全面检修。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冷却系统启动键。
“嗡——”
低沉的轰鸣声从池底传来。
冷却系统的循环泵启动,冷却液开始在处理池夹层中循环,带走热量。
韩立东看着温度读数。
33.1度。
33.0度。
温度开始缓慢下降。
他松了口气。
看来只是个小故障。
他准备关掉系统,离开车间。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卡顿声,从池底传来。
很轻,但韩立东听到了。
他皱了皱眉。
冷却系统的循环泵是老设备,偶尔会有点异响,但刚才那声……不太一样。
他蹲下身,侧耳倾听。
“嗡……嗡……”
循环泵运转的声音正常。
但仔细听,能听到一种细微的、有规律的“咯咯”声,像是某个轴承在摩擦。
可能是轴承缺油了。
得让维修班来看看。
韩立东直起身,准备离开。
他的手刚搭上门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池底传来!
紧接着,循环泵的运转声骤然变得尖锐而杂乱!
“嘎吱——咔咔咔——!”
金属摩擦和崩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在密闭的车间里炸开!
韩立东猛地转身。
他看到处理池的池壁在轻微震动。
池底传来的噪音越来越大,像有一台机器正在内部解体。
“怎么回事?!”
韩立东冲回控制台。
屏幕上的参数疯狂跳动。
冷却液流量骤降!
泵机电流异常升高!
温度读数开始反向飙升——33.5度,34.1度,35.0度!
“该死!”
韩立东迅速按下紧急停机按钮。
但系统没有响应。
泵机还在疯狂运转,噪音越来越刺耳,整个处理池都在震颤!
他扑向车间的总电闸,想要强制切断电源。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电闸开关的瞬间——
“轰!!!”
池底传来一声爆裂的巨响!
循环泵的壳体炸开了!
高速旋转的叶轮碎片混合着滚烫的冷却液,从池底的检修口喷射而出!
滚烫的液体溅在韩立东的小腿上。
“啊!”
他痛呼一声,踉跄后退。
裤腿瞬间湿透,皮肤传来灼烧的剧痛。
但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循环泵炸裂导致冷却系统彻底失效。
而池内,那股缓慢的放热反应,失去了冷却的压制,开始加速!
温度读数像疯了一样往上跳。
36度,38度,40度!
韩立东忍着腿上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冲向车间门口。
他必须离开这里,去总控室远程关闭整个车间的电源。
但他还没跑到门口——
“嘶嘶嘶……”
一种细微而密集的气体释放声,从处理池内部传来。
韩立东猛地回头。
他看见池底那层浅浅的清水中,开始冒出大量细密的气泡。
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水面像沸腾一样翻滚起来!
同时,一股刺鼻的气味开始弥漫。
是酸味。
但不是普通的酸味。
这气味……韩立东太熟悉了。
是氢氟酸。
而且浓度很高!
怎么可能?!
处理池明明已经清洗过,池底只有清水!
哪里来的氢氟酸?!
韩立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那些“特殊货品”的处理流程。
每次处理完,他都会用高压水枪彻底冲洗池壁和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