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划过，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高抬起右手，平放在太阳穴上。
向所有人致以最高的致敬。
这个动作虽然简单，但对于他来说，却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红莲业火不仅灼烧身体，还会灼烧神魂，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似撕心裂肺的疼痛。
还有那些不断萦绕在耳边的低语、惨叫、咆哮。
如同狰狞的恶鬼。
无时无刻地想要将他拽入地狱之中。
但。
他不能表现出来。
纵然他的身体早已不是凡人之躯。
可要是和世界本源相比。
还是差太多了。
哪怕他抱着和世界本源同归于尽的想法，也根本不可能实现。
而他死之后，红莲业火消失。
世界本源也将彻底失控。
所以。
他不能死。
他必须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林然敛去眼中的情绪，重新看向老者，老者的眼中似乎有些许困惑。
林然笑道：“看不明白？”
“我确实不明白。”
老者坦诚道：“这群和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人，为什么要为了这些蝼蚁拼命？”
林然讥诮道：“你不是人，你当然不明白。”
“我们华夏有句话，人性本善，这并不是说所有人从出生都是善良的，而是说人天生具有向善的潜能。”
“恻隐、羞恶、恭敬、是非……这些都是人性固有的品质。”
“当一个拥有这些品德的人，有更多能力的时候，就会向其他人释放善意。”
“我们华夏还有句话，人性本恶，这并不是说所有人从出生就是坏种，而是说人天生就具有趋利避害、好利恶害的本能。”
“当你试图毁灭这个世界，毁灭他们的家园，所有人都会把劲往一处使。”
“他们不是为别人而拼命，而是为自己而战！”
老者的神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怔愣，转而笑道：“这么说，他们还应该谢谢我？”
“谢？”
林然目光陡然凌厉：“谢你什么？谢你在他们最危难的时候，再狠狠踩上他们一脚？还是该谢你，故意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崩坏？”
“诸圣打造桃源圣境，势必会留下传承。”
“道家的无为和不争，儒家的仁义礼智信恕忠孝悌，法家的法治和严刑，墨家的兼爱和非攻……”
“可这些全都被你毁了！”
“你故意安插傀儡，让这个世界变成这样，又有什么资格说它烂？！”
林然的质问声响彻整个废墟。
孙胜、朱夭、杀破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攥紧拳头。
心中的怒火在燃烧。
他们不知道林然说的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们也承认。
他们生活的地方很烂。
烂透了！
可。
那也是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那里有着他们的心酸和无奈，却也有着他们一辈子最温暖的时光。
所以，就算这个地方再烂。
也只能他们骂。
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混蛋玩意凭什么骂！！
又凭什么替他们做主。
要毁灭这个世界！！
“造成这一切的明明是他们自己的贪婪、虚荣、邪恶……和我有什么关系！”
“传承？呵，不过就是一个笑话！”
老者的笑容依旧。
可还是有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被林然捕捉到了。
或许是一次次被诸圣破坏计划。
或许是被诸圣关在这特意为祂打造的桃源圣境。
让祂很不爽。
但无疑，祂内心开始动摇了。
林然缓缓将心神沉入泥丸宫中。
原本浓郁如墨的灰雾，此刻竟似被清风拂过的薄纱，淡薄了许多。
在这片逐渐消散的灰雾之中，一座孤岛的轮廓若隐若现，这座孤岛仿若悬浮于混沌之间，四周氤氲着神秘的气息。
定睛看去，孤岛上竟孕育着四柄剑。
剑身流转着奇异的光芒，似有星辰在其间闪烁，又似蕴含着天地间的某种神秘力量。
正待破茧而出。
“还差一点……”
林然暗暗呼出一口气。
再次抬眼看向老者，声音笃定道：“笑话？不，你怕了！”
“怕？”
老者就像是听到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
哈哈大笑。
“你觉得我会怕他们？不过是一群死掉的人，我为什么会怕！”
“你当然怕！”
林然一步踏前，离老者更近了一些。
“诸圣虽然死了，但他们的思想还在不断传递。”
“就像孙胜不是孙悟空，李吒不是哪吒，但这个世界可以有千千万万个孙悟空和哪吒，人们崇拜他们的，从来不是那几个音节构成的名字。”
“而是他们的勇敢无畏，是面对强权压迫时绝不低头的坚毅，是心怀苍生、敢为正义赴汤蹈火的担当。”
“更是他们敢和天争命的决心！”
……
光线昏暗的石窟之中。
“好！”
李吒激动地捏着拳头。
哪吒闹海的故事是很吸引他。
可。
他不想做什么哪吒，他就是他，李靖的第三个儿子，李吒！
李吒的声音刚落，就被敖瑞一把捂住了嘴巴。
“我的小祖宗！你是想害死我们？！！”
敖瑞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紧张地看向石壁上方的缝隙，在那极为微弱、仿若随时都会消逝的光芒之中，依稀能够辨出一个个盘膝而坐的模糊身影。
这些身影形态各异。
有的呈现出人类的模样，有的则是兽类的形状。
然而。
全都无一例外的，紧闭着双眼，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冥想或沉睡之中。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一根根极为粗大的暗红色血管，从他们的脑后突兀地生长而出。
延伸至大殿的最上方。
那里坐着一个体型臃肿得近乎畸形的怪物。
它的身躯如山丘般庞大，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紫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褶皱与疙瘩，仿佛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吵醒了这些怪物，我们还能走得出这昆仑虚吗？”
李吒瞪了敖瑞好几眼，最终还是给了敖瑞一个妥协的眼神。
等敖瑞拿开手后，他才看向青龙和玄武，低声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吧？这些怪物到底是什么？”
玄武从天幕上收回目光，声音幽深地说道：
“是神明。”
“神明？！你说这些怪物是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