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歌一出门。
脚步还没站稳,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圆脸胖腮。
肚子溜圆。
笑起来两腮的肉往上一挤。
眼睛眯成两道缝。
活脱脱一尊弥勒佛。
这弥勒佛还喘着粗气,脑门上汗津津的,一看就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九五二七?!”
顾长歌定睛一看。
嚯,熟人。
正是先前负责登记名字的周剥皮。
周剥皮本来是奔着合欢殿的动静来的。
方才那一声闷响加尖叫。
半座山头都听见了。
震得他条案上的毛笔都滚到地上去了。
他当时正给一个新人勾名册。
笔一哆嗦。
他还以为是苏媚娘突破了煞气期在试招,那娘们儿最近一直嚷嚷着要突破。
天天拿男弟子试手,动静一次比一次大。
周剥皮一路小跑过来。
想的是来给媚娘道个喜。
顺带接引她转录名册。
因为接引弟子入外门,本来也是他的工作范围。
他一边跑一边还盘算着。
媚娘要是真突破了。
按规矩得给他这个接引管事塞个红包吧?
也不用多。
十煞币就行。
结果跑到殿门口一瞧。
殿里头纱帐碎了一地。
屏风嵌在墙里拔都拔不出来。
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碎布片子。
中间一滩血糊糊的东西。
依稀能辨认出雪白的苏媚娘死在了地上。
走出来的却是顾长歌。
周剥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卧槽!
媚娘死了!
他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
可惜了。
以后再也揩不了油了。
那手感。
啧啧。
第二个念头是:
这九五二七把媚娘弄死了?
一个凡人之躯的废物。
把合欢殿首席弄死了?
但他眼珠子转了转。
赶紧又堆上笑。
快步迎上来:
“哎哟!这不是九五二七师弟吗?师弟这是晋升煞气期了?”
他上下打量顾长歌。
越打量眼睛瞪得越圆。
半天前送进来的时候还是个凡人之躯、道基裂了七八道缝的废物。
走路都打晃。
这会儿通身煞气流转。
气机沉稳。
眼底精光内敛。
分明是刚突破煞气期的模样。
周剥皮干了八十年外门管事。
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师弟可真是修煞气的奇才啊!”
“先前倒是师兄我走眼了,光看根骨没看别的。”
“没想到师弟在阴阳双修之道上,竟然如此能干!”
“这合欢殿的苏媚娘,那是出了名的采补高手。”
“多少男弟子进去连一炷香都撑不过。”
“师弟不光撑过来了,还把她给反采补了?并且借着她的煞气突破了?”
“高!实在是高!”
说到这里。
周剥皮不自觉又上下打量了顾长歌一遍。
从脸看到腰。
从腰看到腿。
目光最后在某处顿了顿。
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神色。
“肌肉如此发达,难怪,难怪啊。”
顾长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往后退了半步。
“周师兄,你这么看我做什么?难不成师兄有什么特殊癖好?”
“没什么没什么。”
周剥皮赶紧收回目光。
笑呵呵地凑近一步。
“师弟啊,师兄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合欢殿的苏媚娘,功夫出了名的狠!”
“手底下过的男弟子十个进去九个死。”
“剩下那一个也是半死不活抬出来的。”
“能活着出来还晋升的,师兄我管了这些年的外门,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对,一只手都用不着,三根。”
“加上师弟你,勉强凑个四。”
他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顾长歌。
挤眉弄眼:
“师弟可是有什么特长之处?”
“跟师兄透个底,师兄也好替你宣扬宣扬。”
“你放心,师兄嘴严,保证不乱说。”
“就咱俩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顾长歌脸一黑:
“没有。”
“哎,跟师兄还藏着掖着?”
周剥皮挤眉弄眼。
“苏媚娘那是什么人?合欢殿首席,一身煞气马上就要炼神化气了。”
“多少执事惦记着她那身修为结为道侣。”
“她能让你借了势突破,师弟这本事可不小啊。”
“你就跟师兄说说嘛,师兄又不抢你的。”
“师兄就是好奇,纯好奇。”
“周师兄。”
顾长歌正色道:
“只是顾某运气好些罢了。师兄莫要乱猜。”
“苏师姐她……采补的时候没留神,自己岔了气,跟我没关系。”
周剥皮看他脸色不对。
赶紧打了个哈哈。
摆了摆手: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
“师兄就是随口一问,师弟别往心里去。”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盘算开了。
这顾长歌能从苏媚娘手底下活着出来还晋升了煞气期。
要么是真有本事。
要么就是运气逆天。
不管是哪一样,都值得押一注。
天才嘛。
有人想杀,也有人想拉拢。
他周剥皮管了这么多年外门。
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该押的宝得押。
该站队的时候得站队。
这顾长歌要是以后真出息了。
他周剥皮就是最早押注的那个。
到时候好处少不了。
要是没出息呢?
那也无所谓。
反正他也没搭进去什么。
几十年外门管事。
这点买卖他还算不过来?
这么一想。
周剥皮脸上的笑更真了三分。
热络得跟见了亲兄弟似的:
“师弟啊。”
他拍了拍顾长歌的肩膀。
“既然你已经升为煞气期、成了正式的外门弟子。”
“那从今日开始,便要丢弃九五二七的记名弟子身份,改用回俗家姓名。”
“随我来吧,师兄带你走一趟。”
“是,师兄。”
顾长歌应了一声。
跟上周剥皮的步子。
一路上。
周剥皮一边走一边给顾长歌介绍血煞宗的情况。
嘴皮子翻得飞快。
连个磕巴都不打。
“咱们血煞宗,外门有七门八殿,内门有九部十二司。”
“七门是八殿的上级,也是外门弟子修炼的地方。”
“八殿是记名弟子修炼的地方,合欢殿就是其中之一,你刚从那出来的。”
“此外还有煞池殿、人丹殿、御兽殿、炼心殿、煞宝殿、阴风殿、剥皮殿。”
顾长歌听到“剥皮殿”三个字。
眉毛跳了跳。
他心说这什么破名字?
剥皮殿?
你搁这儿开屠宰场呢?
“剥皮殿是管惩戒的。”
周剥皮嘿嘿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幸灾乐祸:
“犯了门规的记名弟子,送到剥皮殿走一遭,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内门的九部十二司,那是内门弟子、真传弟子和核心弟子才能沾边的地方,咱们外门弟子先不操心。”
周剥皮摆了摆手。
话锋一转:
“你是合欢殿成功晋升的外门弟子,按规矩就随我入大乐门当差。”
“大乐门管什么?管宗门里的大小宴席、庆典、双修大典,还有各殿的煞气调和跟后勤。”
“你在合欢殿修炼过,阴阳大乐赋的路子熟,去大乐门正对口。”
“专业对口,你懂吧?”
顾长歌点了点头:
“那现在去大乐门?”
“急什么。”
周剥皮一摆手。
那胖手摆得跟扇子似的:
“先去钱执事那儿拿你的命牌。”
“命牌换了,名册改了,你才算正式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没命牌,就跟没上户口的黑户似的,宗门里谁都能踩你一脚。跟我来。”
两人拐过一道山弯。
到了钱不易的执事堂。
钱不易正坐在案后头翻名册。
鞋拔子脸拉得老长。
那脸长得跟鞋底子似的。
下巴上两撇鼠须一翘一翘的。
抬头看见周剥皮带着顾长歌进来。
先是一愣。
鼠须抖了抖。
等周剥皮把话说完。
那鞋拔子脸直接拉成了驴脸。
毕竟苏媚娘可是他的老相好了,老相好被弄死了,心里多恨顾长歌,可想而知。
“呦呵?”
钱不易搁下笔。
上下打量顾长歌。
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眼珠子本来就往外凸。
这一瞪跟俩铜铃似的:
“在媚娘的手下竟然没死?还晋升煞气了?”
钱不易站起来绕着顾长歌转了一圈。
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他拿指头戳了戳顾长歌的胳膊。
又探了探丹田气机。
咂了咂嘴。
那嘴咂得啧啧有声:
“有点意思啊!”
“苏媚娘那娘们儿竟然死在你手里?”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我在这执事堂坐了六十年,经我手送进合欢殿的男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活着出来的,只有五个。”
“你倒好,不光没事人一样,还晋升了。”
“你这身子骨,是铁打的还是钢铸的?”
“钱执事说笑了。”
顾长歌拱手。
一脸谦逊:
“只是运气好罢了。”
“苏师姐她……那什么,突然就炸了,我也没搞清楚怎么回事。”
“运气?”
钱不易拿指头点着顾长歌。
扭头冲周剥皮乐了。
那鼠须翘得老高:
“你听听,你听听这话,跟媚娘一个腔调!”
“那娘们儿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什么“钱执事我运气好”,结果一晚上弄死五个。”
“行,合欢殿出来的,嘴皮子都利索。”
他坐回去。
铺开命牌。
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命牌上方问:
“叫什么名?”
“顾长歌。”
“姓顾?这姓在咱们血煞宗可不多见。”
他刷刷几笔隔空填好命牌。
笔走龙蛇。
又翻出一本厚名册。
在“大乐门”那一页添了一笔。
啪一声合上名册。
把命牌往顾长歌面前一推:
“拿着。”
“从今天起,你是大乐门的人了。”
“可别怪师兄没提醒过你,命牌千万别弄丢了,补办要交钱不说,还得挨五十鞭子。”
顾长歌道了声谢,接过命牌。
入手温热。
背面一道血纹缓缓流转。
摸上去还有微微的脉搏跳动感。
跟活物似的。
“命牌还没启用,等你去了大乐门再研究吧。”
钱不易又想起什么。
“对了,外门弟子的福利领了没有?”
周剥皮接过话头。
拍了拍肚子:
“我正带他去领呢。钱执事您放心,一样少不了他的。”
“那赶紧去。”
钱不易摆了摆手。
像赶苍蝇似的。
又低头翻名册。
嘴里嘟囔着:
“媚娘死了,合欢殿首席的位子空出来了,得赶紧报上去补人,不然那帮长老没处泄火又得来找我麻烦……”
“欸,我可怜的媚娘啊,没了你,以后我找谁白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