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些俗套的礼仪和长幼尊卑之礼，太阴月神不怎么在乎，只是微微点头。
“吾方才听你嘀咕，说什么“道痕”……”
“吾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有股气息，鬼鬼祟祟地往太初仙庭这边探。”
“吾当时刚复苏，神魂不稳，本能地冲了一下，把那股气息撞散了。”
“原来是你。”
厄祸天尊嘴角抽了抽：
“是老夫，是老夫。”
“老夫这不是好奇吗？”
“顾小子身上那无因之果，加上您老人家复苏，两件事凑一块儿了。”
“老夫实在忍不住，就……就偷窥了两眼。”
“您老人家那一撞，老夫的眼珠子到现在还看不清东西呢，出门都得戴墨镜。”
“难怪。”
太阴月神嘴角弯了弯。
“吾那一撞，下手是重了些。”
“不过你偷窥在先，挨这一下，也算因果。”
“算，算，老夫认。”
厄祸天尊连连点头，颇有一种好学生挨打立正的自觉。
祂甚至难得拍马屁道：
“不过月神大人，您这一撞，倒是让老夫开了眼界。”
“古神复苏的动静，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值！挨得值！”
犬皇趴在地上，小声嘀咕了一句：
“天尊您这拍马屁的功夫，比您那修行功夫强多了。”
“你闭嘴！”
厄祸天尊扭头骂了一句。
又转回来堆起笑脸：
“月神大人，您方才说，没恶意？”
“那您封这虚空……”
“吾封虚空，是怕把你们吓跑了。”
太阴月神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敌意。
“吾想留你聊聊。”
厄祸天尊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月神要算账了。
毕竟换做别人偷窥自己修行，自己肯定是一下子捏死的。
“聊……聊什么？”
“聊古今修行。”
太阴月神微微偏头。
“吾万古之前陨落，如今复苏，对当世修行法门一无所知。”
“你是万古之前的人物，且身上所学颇为驳杂，又活到了如今，对古今两套体系都有涉猎。”
“吾想跟你交流交流，或许能让双方都更进一步。”
厄祸天尊愣了愣。
脸上的表情从“要死了要死了”，慢慢变成了“就这？”。
“就……就交流修炼心得？”
“就交流修炼心得。”
厄祸天尊一屁股坐实了。
长出一口气。
没想到还是古人好说话啊。
看来自己是得收一收自己的脾气了。
果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月神大人，您早说啊！”
“您这一封虚空，老夫还以为您要把老夫怎么着呢！”
犬皇趴在地上也松了口气。
狗爪子拍了拍胸口：
“害！早说啊！”
“本皇这狗胆都快吓破了！”
“本皇还寻思呢，这古神怎么一见面就封虚空，跟逮小鸡儿似的逮我们仨。”
“原来是聊天啊！”
李火望也把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了。
往地上一坐，嘟囔了一句：
“聊天就聊天，封什么虚空啊。”
“吓得我以为今儿要交代在这儿了。”
雪娇龙也拍了拍胸口，小声说：
“我也是……我方才都想到遗言了。”
太阴月神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
嘴角那丝笑意深了深。
忽然偏头看向犬皇：
“你们不去接生了？”
犬皇：“…………”
它狗脸一僵。
然后咧嘴一笑。
拿爪子挠了挠后脑勺：
“那啥……才想起来，下次生，下次生。”
“本皇记混了嘛！母狗多了，日子也记乱了。”
太阴月神笑了一声。
没再逗它。
转头看向厄祸天尊。
语气正了正：
“厄祸天尊，吾方才感应到，你们来之前，顾长歌那帮人刚走。”
“他们往西北方向去了，可是？”
厄祸天尊点头：
“老夫留下的道痕最后消失在这儿，人应该是刚走没多久。”
“吾那具道果分身也跟着去了。”
“有嫦月儿在，寻常危险不足为惧。”
“只是……”
她话说到一半。
忽然顿住了。
那闭着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银白长发忽然无风自动。
整座大殿里的月华气息猛地一沉。
厄祸天尊刚松下去的那口气。
一下子又提上来了。
“月神大人？怎么了？”
太阴月神没说话。
她闭着眼，看向西北方向。
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那脸色变化不大。
可大殿里的温度跟随着往下掉。
白玉砖上开始凝出细碎的桂花。
厄祸天尊刚坐热乎的屁股底下凉飕飕的。
赶紧又站起来了。
“不好。”
太阴月神开口了。
声音不大。
可那两个字里头裹着的分量，压得厄祸天尊膝盖又软了。
“顾长歌他们，被另一位神明算计了。”
“奇怪，为何顾长歌的运势如此低迷，竟然能被那位给撞见？”
厄祸天尊：“…………”
犬皇：“…………”
李火望：“…………”
雪娇龙：“…………”
不怪几人沉默，实在是信息量太大了。
“另一位神明？！”
“哪儿来的另一位神明？！”
“这年头古神不值钱了吗？！”
“怎么一个两个全冒出来了？！”
犬皇更是叫苦不迭。
“本皇的娘诶！又一位古神？！”
“天尊您方才说这趟是来蹭古神的光的。”
“这光还没蹭上呢，怎么又冒出一尊来？！”
李火望翻了个白眼。
从地上爬起来。
“我就知道，跟这老东西出门准没好事。”
“只是苦了老大，一个麻烦接一个麻烦的没完没了，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摆弄老大的命运一样。”
雪娇龙小声接了一句：
“我也这么觉得。”
厄祸天尊捋了捋胡子，沉思片刻后关心的问道：
“月神大人，您说的另一位神明，是哪位？什么来路？跟顾小子有仇？”
太阴月神从神座上缓缓坐起身。
银白长发垂落如瀑。
闭着眼，看向太初仙域西北方向。
“吾方才感应到，西北方向有神道气息波动。”
“那股气息……很古老，跟吾同代，但路数不同。”
“巫神一脉的余孽？”
“不对，巫神一脉的气息吾认得，罗睺那厮身上就有。”
“这股气息比罗睺纯粹得多，是真正的神道，不是仙帝能比的。”
厄祸天尊倒吸一口凉气：
“真正的神道？”
“那不是跟您老人家一个级别的？”
太阴月神点头。
“不相上下，但十分驳杂，似乎，吸收了许多其他神道的神源。”
厄祸天尊：“…………”
犬皇：“…………”
李火望：“…………”
雪娇龙：“…………”
又是安静了三息。
然后，厄祸天尊一屁股坐回地上。
拿手拍着白玉砖：
“完了完了完了，顾小子这回摊上大事了！”
“一尊古神算计他，他一个渡劫境，拿什么扛？！”
犬皇急得直转圈：
“天尊您别光坐着啊！想想办法！”
“顾小子要是没了，本皇找谁蹭吃蹭喝去？”
李火望难得没翻白眼。
正色道：
“月神大人，您那分身跟着顾长歌呢，能不能顶住？”
太阴月神微微摇头：
“嫦月儿虽是我的道果分身，但不在神域，且未历红尘劫，无法全力施为。”
“若对方是跟吾同代的古神，嫦月儿顶不住。”
厄祸天尊一拍大腿：
“那您老人家亲自去啊！”
太阴月神沉默了一息。
“吾不能去。”
“为啥？！”
“先不说红尘劫历练失败，吾会损失神源，就算亲自动手，便是两尊古神相争，你们可知古神相争，是什么后果？”
厄祸天尊张了张嘴。
又把嘴闭上了。
他当然知道。
万古之前，诸神黄昏，神域崩塌，仙域涌现，就是因为古神相争。
一尊古神出手，碎的是完整的宇宙。
两尊古神相争，整个大千世界都不够看。
诸神黄昏的代价，就是界海的出现。
而如今的界海，即便是仙帝级别的强者肉身横渡，陨落的风险也很大！
当年太阴神域碎得跟摔碎的碗似的，太虚仙域不过是后来较大的一块神域碎片罢了。
“那、那怎么办？”
厄祸天尊急得直搓手。
“总不能看着顾小子挨揍吧？老夫还指望这小子，成为祭道呢！”
太阴月神微微偏头。
闭着眼看向厄祸天尊：
“所以吾才出手留你。”
“吾不能亲自动手，但你能。”
厄祸天尊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可不对啊？
老夫出手，能干嘛？
“老夫？老夫打得过古神？”
“打不过。”
“那您让老夫去？”
“你打不过，但你能搅局。神明也有神明的限制，神明不可直接出手残害生灵，否则必遭反噬！”
厄祸天尊琢磨了一下。
忽然咧嘴一笑。
“老夫明白了。月神大人是让老夫去当个护身符。”
“不错。”
太阴月神点了点头。
“此番劫难，虽是意料之外，但吾相信，这亦是命数的安排。或许吾的红尘劫，就在那里。”
“切记，你只可帮他们避开死劫，但不要事事代劳。”
“事成之后，吾必有重谢。”
听到有好处，犬皇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古神的许诺啊！
厄祸天尊一拍胸脯：
“成！老夫去！”
“老夫这辈子就爱凑热闹，古神打架的热闹，老夫还没凑过呢！”
犬皇在旁边小声嘀咕：
“天尊，您不是最怕死了吗？要不这么辛苦的事，交给本皇吧？”
“老夫方才那是替顾小子着急！”
厄祸天尊扭头瞪了它一眼。
“再说了，月神大人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老夫焉能不去？”
“顾小子好歹叫老夫一声天尊，老夫能看着他挨揍？”
犬皇撇了撇嘴。
这话骗狗，狗都不信。
“您就是想去凑热闹，捞好处。”
“死狗！闭嘴！”
太阴月神从神座上站起身。
赤足悬空。
银白长发垂落如瀑。
闭着眼“看”向厄祸天尊：
“吾先送你一程。”
“记住，事急从权！”
“关键时刻，若顾长歌有性命之忧你不得不出手，吾，会站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