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好疼啊！
难道说，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从胸口的位置开始。
正在渗出大片的红色。
血。
他自己的血。
从胸口皮肤下渗出来的。
从每一处被撕裂的血管里涌出来的。
但是那些血的边缘。
正在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极其持续的暗红色光芒。
那层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样。
在他血液的边界处缓缓地、如同呼吸般一明一灭。
那种光芒他见过。
在他被那个红嫁衣的鬼新娘吞噬的时候。
在他被卷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的时候。
那种光芒包裹过他。
然后把他吐了出来。
“……鬼新娘的……重启……？”
他的嘴唇翕动着，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话：
“她……在入侵这个世界……？”
“死亡……可以让她……在另一边……重启……？”
可惜，张磊没有时间再想下去了。
因为他的膝盖已经撞上了地板。
整个人像是一面被推倒的墙，朝着侧面缓缓倾斜。
视野中的天花板开始旋转。
日光灯管的光线在旋转中拉成一条条刺目的白线。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他在精神病院的天花板上也见过。
一模一样的裂缝。
从他的正上方延伸到墙角。
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符号：
“……原来……”
他喃喃着：
“……两个世界……都连在一起……都是真实的……”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视线越来越暗。
在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之前，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
看到了一个人。
王建国医生。
他站在警察身后、站在两个母亲身后、站在那些围观者的身后。
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嘴角慢慢弯起了一抹冷笑。
那抹冷笑简直太像电视剧里的反派了。
和他平时那张温和的脸完全不一样。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这一刻。
一层伪装终于可以被掀开了：
“……两个世界，都是真的。”
王医生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张磊的耳朵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奇异地捕捉到了每一个字：
“两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律。
“两边同时存在，同时在运转，同时……都有你的位置！这就是心素的可怕之处！”
“所以，不管你在哪个世界去死，都会真的死掉。”
“这里死了，那边的身子也会跟着一起垮。”
“那边死了，这里的你也就醒不过来了。”
“你死在这一边，那大千世界里的顾长歌就会倒在那座祭坛脚下。”
“永远爬不上去。”
王建国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
“顾长歌啊顾长歌。”
“我还以为你把我们一起拉入这个奇怪的世界后，会有什么逆天的底牌呢。”
“没想到……”
他转过身。
白大褂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个干净到没有丝毫犹豫的弧度：
“……什么天之骄子，不过如此啊，不过如此。”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现在，你们俩死了，就剩下解决阳间了。”
“他还在那个高中里转悠，还当自己是什么阳嘉豪同学。”
“等我把他找出来，把他的诡域法则一并收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压不住的兴奋和贪婪：
“我就是最终的传承者！”
“我就可以彻底掌控两界之间的通道！”
“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真正属于我的位置上去……！”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廊里的灯光在顾长歌合上眼的最后一瞬。
像是一段即将熄灭的蜡烛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张磊的世界完全暗了。
一切归于寂静。
……但那种寂静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之后。
“嗡……”
一种像是远方的雷声在地下深处滚动般的轰鸣。
从地底深处蔓延上来。
整栋幼儿园大楼在晃动。
墙壁上的挂画歪了，从钉子上滑落下来。
相框砸在地板上，玻璃摔成碎片。
走廊里的灭火器箱“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地牛翻身？
还是地震？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开始剧烈地闪烁。
一亮一灭。
一亮一灭。
像是有某种巨大无形的力量正在从地底往上翻涌。
试图掀开这层现实的薄壳。
跪在地上的两个母亲还趴在李火望和张磊的身体旁边哭喊着。
孙小琴抱着李火望冰冷的身体。
脸贴在他满是血的脸颊上，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火望啊……火望……妈带你回家……妈这就带你回家……”
“你醒过来啊……”
张妈妈则跪在张磊的身边。
两只手拼命地捂住张磊胸口那不断渗血的伤口，试图把血止住，可那暗红色的血还是从指缝间涌出，怎么也堵不上。
“小磊……你别吓妈……你睁眼看看妈……”
“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妈从来没想过让你走在我前头……”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警察们面面相觑。
为首的中年警察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手指按在通讯器上，声音发紧：
“总部总部……明光路阳光花蕾幼儿园……”
“两名嫌犯中枪倒地……儿童安全！”
“请求医疗支援……请求……”
他的话音还没落，整个教室里的灯光猛地全部熄灭了。
然后。
在黑暗中。
所有的日光灯管同时发出“啪”的一声……
不是熄灭，是爆裂！
玻璃碎片像一场晶莹的雨，从天而降。
在某种暗红色的光芒中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悬浮在半空中。
像是被某种看不到的力量托住了，没有落地。
而在那些光点之间。
一具原本应该已经停止呼吸的身体，正在发出红光。
从张磊的胸口！
从他的每一寸皮肤底下！
那种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一样。
正在一寸一寸地涌出来。
像是熔岩从地壳的裂缝中渗出的光。
他的皮肤下的血管在发光。
那些血管的走向在暗红色光芒的映照下清晰可辨。
像是一张正在重新绘制的地图。
然后。
他的右眼。
那只金色的眼睛。
猛地睁开！
在那只眼睛睁开的瞬间，整间教室里所有的碎片……
全部悬浮起来，停滞在半空中。
像是时间本身被按下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