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朱棣宽大的手掌中,正揉搓着一团物事。
那是一团经过反复清洗、梳理的羊毛。
在他的对面,沈富端坐着。
这位曾经在整个江南呼风唤雨,一言可决万千丝绸价格的商会执牛耳者,此刻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
那双初来北平城时写满傲慢与审视的眼睛,早已被一种近乎原始的贪婪所占据。
他的目光,死死地、一错不错地,胶着在朱棣手中那团羊毛上。
那眼神,是饿了七天七夜的头狼,终于看到了猎物的眼神。
在他身边,还坐着十几位来自天南地北的顶级豪商。
这些人,每一个跺跺脚,都能让一方经济抖三抖。
他们的身家财富加起来,足以买下半个大明江山。
此刻,他们却安静得如同私塾里最听话的学童,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各位。”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随手将茶盏端起,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烟气。
“本王的北平纺织厂,现在的机器声,可不怎么好听。”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每一个与他对视的商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没别的原因,就是原料不够了。”
朱棣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那些新式机器,就像一群饿极了的铁胃野兽,每天吃掉的棉花和羊毛,是个天文数字。”
商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空气中那股贪婪的味道,瞬间变得更加浓郁。
机会!
这是王爷在释放信号!
沈富身体微微前倾,欠了欠身,话在舌尖上滚了三圈,才斟酌着吐出来。
“王爷,您的意思……是想让我们,从江南调运棉花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只是……江南到北平,路途遥远,这运费……”
“不。”
一个字,斩钉截铁。
朱棣摆了摆手,手腕一抖,那团雪白的羊毛球脱手而出,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长桌正中央的紫砂茶盘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团白色吸引了过去。
“这次北伐,本王不打算向朝廷要一分钱的军费。”
朱棣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太慢,也太麻烦。”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射出巨大的压迫感。
“这笔钱,本王打算,让大家出。”
轰!
这句话,比窗外募兵处的呐喊更具爆炸性。
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那缭绕的烟雾都仿佛凝固了。
让商人们白白掏钱给军队?
这不是募捐。
这是强征!
这是历朝历代,悬在所有商人头顶上,最锋利的那把刀!
沈富的脸色微微发白,端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
其余的商人,有的眼观鼻,有的鼻观心,雅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但朱棣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上提起,堵住了喉咙。
他们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本王,不白要你们的钱。”
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谁出的军费多,谁就能获得"草原羊毛优先收购权"!”
草原!羊毛!优先收购权!
这九个字,如同九道天雷,在商人们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而且,本王承诺,凡是参与此次赞助的商号,北平商行将为其颁发"特许经营证"!”
“凭此证,你们运送羊毛和皮货进入关内,三年之内,免除一切关税和过路税!”
如果说前一句话是惊雷,那么这一句,就是足以改变整个大明商业格局的滔天巨浪!
朱棣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他大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最新绘制的疆域地图。
他的手指,越过长城,越过北平,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戳在了那片广袤无垠的漠北草原上!
指尖传来的,是坚硬墙壁的冰冷触感。
“草原上有多少羊?”
朱棣转过头,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因为震惊而呆滞的脸。
“你们这些天天跟钱打交道的生意人,比本王更清楚!”
“那是数不尽的,长在羊身上的银子!”
“那是能纺成最精美的毛线,织成最华贵的毛衣,卖到天价的宝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断然。
“现在,它们就在那儿!”
“只要本王的军队打过去,那片草原,就是你们的原材料基地!”
沈富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他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作为江南丝绸业的霸主,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垄断原材料”这五个字,究竟意味着何等恐怖的财富和权力!
那意味着他可以反过来给整个市场定价!
那意味着从今往后,整个大明的纺织业,无论是棉布还是新兴的毛纺,都必须看他沈家的脸色行事!
这已经不是赚钱了。
这是在铸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商业帝国!
一口气猛地从胸腔里冲出,沈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四溅。
“草民沈富,愿捐银十万两!先期!助王爷大军开拔!”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
十万两!
这个数字让旁边的几个商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出十五万两!”
一个山西商人霍然起身,涨红了脸,唾沫横飞。
“王爷!我要大宁卫那一带的经营权!”
“我也出十二万两!王爷,草民别无他求,只求能分到三成的羊毛配额!”
“二十万两!我福源号出二十万两!王爷,我们只要开平卫的独家收购权!”
雅间里,瞬间变成了最疯狂的竞价场。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房间,此刻沸腾得如同烧开的油锅。
这些平日里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明的商人,此刻像是彻底疯了。
他们争先恐后,挥舞着手臂,报出一个个惊人的数字,拼命地想要把银子塞进朱棣的手里。
在他们血红的眼睛里,这哪里是捐军费?
这分明是在抢购一张通往未来,通往无尽暴利的黄金门票!
朱棣缓缓坐回太师椅,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他看着眼前这些为了优先权和免税权而争得面红耳赤的金主,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最原始的贪婪火焰,嘴角的弧度,在缭绕的烟雾中,显得愈发深邃。
想要这帮人出钱,根本不需要强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