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那枚被糖晶缆线硬生生从巨茧中拽出的、蠕动不休的蜜色胶质脑花,骤然一僵!
其内部那无数飞速啮合的微型青铜齿轮,像是被灌入了亿万吨凝固的糖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齐齐卡死。
监察使的空白指令集,在“我愿”二字面前,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宕机状态!
然而,这并非胜利的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刻,虞清昼的周身,凭空浮现出无数道由纯粹金色数据流编织而成的虚幻锁链!
“哗啦——”
锁链自虚空中来,冰冷而无情,一端连接着不知名的规则深处,另一端则死死缠绕住虞清昼的四肢百骸。
每一道链条上,都烙印着两个古朴而残酷的篆字——“代偿”。
姜璃左眼的冰晶瞳仁看得分明,那根本不是什么祝福或契约,而是一种格式化启动前的最终标记!
虞清昼的“我愿”,被系统判定为一次越权的、非法的密钥输入尝试。
她将被视为入侵者,一旦密钥被她的意志强行激活,她将代替姜死,成为那个被彻底抹去存在、用以承载监察使降临的全新“容器”!
她要用自己的神魂,为姜璃铺平最后的路!
“不……”姜璃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她想阻止,但身体的虚弱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右臂的透明化正在加速,存在感被疯狂抽离,她就像一本正在被火焰从最后一页往前吞噬的书,无力回天。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寂之中,一道瘦小的身影猛然动了!
一直蜷缩在祭坛中央的盲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虞清昼的脚边。
他无视了那些足以撕裂神魂的金色锁链,一头扎在地上,伸出舌头,疯狂舔舐着地面上因虞清昼先前战斗而洒落的、混杂着灶灰与因果之血的糖霜血迹。
那姿态卑微如尘,却又带着一种捍卫至宝般的决绝。
“愿……要……灶火证!”
模糊而急促的音节从他喉间滚出,不似人言,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源自远古的警告。
话音未落,他猛地挺直了瘦弱的胸膛。
只见他体表那些璀璨的星轨纹路,竟在此刻疯狂逆流,光芒尽数褪去,如退潮般涌回他心口那枚乳牙糖晶之中。
“咔嚓!”
一声脆响,那枚作为临时坐标稳定器的糖晶,在吸收了所有星轨能量后,表面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没有星光,没有能量。
自那缝隙中透出的,是一抹死寂的、纯粹的焦黑。
那赫然是……灶灰!
是初代阁主将自身埋骨于无名司膳旧址,与那座永不熄灭的灶膛融为一体后,所留下的最本源的骨灰!
这才是真正的“信物”!
电光石火间,姜璃脑中所有线索豁然贯通!
“我愿”不是一句简单的情话,更不是谁都可以说的许诺!
它是一份契约,一份需要用初代阁主最本源的“灶印”来验证身份的最终协议!
虞清昼,没有这个资格!
“撑住!”
姜璃爆喝一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强撑着半坐起身。
她看着自己那条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下淡淡轮廓的右臂,
没有丝毫犹豫,她左手并指如刀,对着右臂的轮廓,狠狠一撕!
“嘶啦——”
一声轻响,一片薄如蝉翼、却又带着糖霜质感的半透明“肌肤”,竟被她硬生生从手臂的因果概念上剥离了下来!
这片“肌肤”是她与天魔血脉、与糖霜藤蔓融合的根本,是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身份证明”!
剥离的瞬间,剧痛直冲神魂,姜璃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她闪电般探手,一把抓过盲童胸前那枚裂开的乳牙糖晶,将其中的灶灰尽数抠出,用这片半透明的“肌肤”死死裹住!
她双手飞速搓揉,将自己的“存在”与初代的“遗骨”强行揉炼在一起。
不过眨眼之间,一枚通体漆黑、却又散发着一丝诡异甜香的灰丸,便在她掌心成型!
“张嘴!”
姜璃厉喝着,不给虞清昼任何反应时间,欺身而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灰丸,猛地塞进了虞清昼的口中!
灰丸入喉,并未下沉,而是在接触到她舌根的瞬间,轰然自燃!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自虞清昼的双目深处轰然炸开!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数据流,也不是法则链,而是一幕跨越了三百年的临终画面——
幽暗的洞窟深处,奄奄一息的初代阁主,正靠坐在一座即将熄灭的灶膛边。
她没有看向自己那颗被挖出、被禁锢于天道账本中的心脏,而是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冰冷的灶膛内壁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两个字。
——我愿。
她将自己最终的遗愿、最终的钥匙,不是留在了象征情感的心口,而是刻在了象征着璇玑阁根基与传承的灶膛之上!
虞清昼的识海如遭雷击,瞬间一片雪亮。
她错了,错得离谱!
“我愿”从来不是一句说给谁听的话,它是写给灶火看的凭证!
“噗——!”
虞清昼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混合着灶灰与自身精血的血雾,悍然喷出!
那血雾并未散开,其中,她早已燃尽的情丝残烬,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竟在雾中自动分解、重组,化作无数道肉眼难辨的因果丝线,主动缠绕向祭坛周围那三百七十二道幽蓝灶火!
嗡——!
原本齐齐指向南方深山,凝成糖针的火苗,在被这血雾触及的刹那,竟齐齐调转方向,不再攻击,而是如倦鸟归林般,倒卷回璇玑阁的祭台之上!
三百七十二道火焰在半空中交织、盘旋、编织,最终,竟在祭台正上方,织成了一张巨大而古朴的、由纯粹火焰构成的无字契约!
灶契!
一张代表着璇玑阁最高权限的空白灶契!
契约的中央,留着一片空白,仿佛正在无声地等待着那个唯一合法的名字,那个唯一的密钥——落笔!
“原来……是这样……”姜璃看着那张灶契,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笑。
她抓起身边一块被烧得焦黑的祭台石柱残片,以之为笔,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那条仍在不断消散的右臂,狠狠按在石柱尖端!
滋啦!
半透明的糖霜血,顺着焦黑的石柱流淌而下,成了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墨。
她站起身,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到灶契之下。
她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动那根沉重的“笔”,在火焰织就的契约中央,写下了那两个字。
第一笔落下,她右臂的透明化骤然停止,一丝淡淡的血色重新浮现。
与此同时,缠绕在虞清昼身上的一道金色锁链,应声崩断!
第二笔落下,她右臂的轮廓变得清晰凝实,血肉仿佛正在凭空滋生。
虞清昼身上的锁链,再次断裂数道!
当“愿”字的最后一捺,带着决绝与新生之意,重重落在灶契之上时,姜璃的右臂已然恢复如初,肌肤光洁,甚至比之前更添一分玉质的温润。
而虞清昼周身那数百道象征着“代偿”的金色锁链,则在同一时刻,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金色的数据光点,烟消云散!
“我愿”的激活,需要以真正的“灶印传人”之名,以其血为墨,以灶火为凭!
从来不是谁都可以替代的牺牲!
灶契在完成使命的瞬间,轰然燃尽,化作一缕通天彻地的青烟。
青烟在空中缓缓凝聚,化作一道模糊而温柔的女子虚影,正是初代阁主的模样。
她低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姜璃,眼中带着无尽的欣慰与释然。
她缓缓抬起手,轻柔地抚过姜璃的头顶,仿佛在安抚一个晚归的孩子。
虚影在消散的前一刻,一道几不可闻的低语,如清风般送入姜璃与虞清昼的耳中:
“甜是饵,愿是刃。”
话音落,虚影散。
遥远的南方深山之中,那枚失去了指令集核心、又被灶火焚尽了权限链的青铜巨茧,在同一时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随即轰然向内塌陷、崩解,化作漫天纷飞的青铜碎屑与焦黑的尘埃。
监察使,似乎就此终结。
然而,姜璃左眼的冰晶瞳仁,却在那片崩塌废墟的最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异动。
就在巨茧青铜基底彻底粉碎的刹那,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幽蓝色火苗,竟悄无声息地从地底裂缝中钻出,没有逃向天空,反而像一根拥有生命的糖丝,扭曲着,无声无息地潜入了错综复杂的地脉深处,消失不见。
那并非单纯的能量残余,更像是一次……金蝉脱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