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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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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女人的贞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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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出生在贫苦人家。 地里刨食,看天吃饭。丰年吃米糊,饥年吃树根。 这还是太平年景。 听说之前不太平的那几百年,人相食也是有的。 好在现在的皇帝政治开明,重文抑武,吃人的风俗也渐次消失,但饥饿依旧深深地印刻在张三的脑海里。 她好像从一出生就开始饿了,每天眼一睁,就费劲心思四处找吃的。 枝头的果子,刚开的花,林子里的嫩芽,别人丢的甘蔗皮。 因为把所有的时间花在填饱肚子上,她当然没有识字,也没有受过多少关爱。父母好像只是在匆忙的求活中,非常意外生了她,随即就好像忘了这件事。只有在让她上山捡柴的时候,才想起该往她屁股上来两下。 张三在毫无管教的情况下长大了,连父母什么时候过世、因为什么过世,都记不清。 她年幼时经常站在村口,看村子里的女人嫁了人,大了肚子,肚子又小下去,手里牵了娃,并不知道这将成为她的命运。 农村嫁娶早。 她哥哥要成亲,便将她许给了一个赌鬼,拿她的彩礼换了嫂嫂的嫁妆。 嫂嫂骑着驴、戴着金簪进门来,她裹着件破袄羡慕地一步一回头,被赌鬼牵回了家。 赌鬼把她从少女变成了女人。 第二天天光,醒来她吐了。 丈夫的味道令她感到恶心,就跟这间败光了的破屋一模一样。 但女人是没得挑的。她们既没有选择地呱呱落地,又没有选择地住进了丈夫的屋檐。她们总是从一个家漂泊到另一个家,从一个男人漂泊到另一个男人手里。她们唯一的指望,就是嫁一个好男人,但好丈夫总是很稀有的。 张三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心想:永远不会好了。 孩子,果然很快死了。 她记得那天中午,她在地里干农活,想趁着下雨之前多割些稻子,回来却发现孩子不见了。 她顶着大雨出去找,河水漫起来,她在暴涨的河边来回徘徊,一边徘徊一边喊,像一只水鬼,三天后孩子的尸体被发现冲到了七八里外的山沟里。 所以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张三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的命跟草芥一样轻,人也跟草芥一样浑噩,连那短命的孩子死了都哭不出来,匆匆一埋又要忙着下地。 可是香荷,她的小女儿,她哭得多响亮啊! ——香荷是她给女儿取得名字。 她记得嫂嫂进门那天,就戴着一支荷花簪子。 她的丈夫罕见地跟她有相同的想法,家里太穷,最便宜的斗鸡他都赌不起了。 于是有一天,她丈夫把她推醒,让她做了几个烙饼带上,两夫妻一起到了附近的农庄上。 农庄属于一位老爷。他有三进的屋,上百亩田。他夫人不会生。 “她能生。生过两个了。”男人们在阴暗的屋里低声私语。 她住进了庄子里。 老爷进了她的屋。 张三没有拒绝的权力,她转过脸,隔着花窗,看到丈夫在数银子。 叮铃。 叮铃。 那是银子碰撞的声音。 张三想着那些银子会变成馒头,吃到香荷的肚子里,闭上了眼睛,忍受着老爷迟暮的气息。 后来,老爷的小妾怀孕了,给了她一笔钱。 她带着年货回了娘家。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大概是上次她求上门来的时候,哥嫂拒绝了她。 “要你有什么用!就知道问娘家讨米,怎么不知道拿点进来?!哪家女儿像你这样……” 没有给娘家什么好处,总是在冬天借米,让张三坐卧不安。 说起来也奇怪,像她这样狗一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自尊。 所以这个丰盛的大年三十,她拎着年货敲开了哥哥的门。 她的脸红扑扑的,一手提着鸡一手提着鸭,黑亮亮的眼睛仿佛在说:“今年我带东西回来了。” 可是她连同她的东西一起被推搡了出来。 “回来干什么?!今天祭祖,你这丢人现眼的东西!” “我……” “谁稀罕你那些腌臜东西!呸!张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张三湿漉漉地往家走。 她这才发现,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投来鄙夷的目光。 “人尽可夫……” “林家连个儿子都没有……倒给旁的男人生孩子……” “荡妇……” “理应沉塘……” 昏灯里嘻嘻索索的声音让她害怕,她三两步回到家里,合上了门。 风雪一下子就小了,香荷坐在屋子里绣花。 张三看到小女儿,心中就平静了下来,从怀里掏出枣子擦了擦:“尝尝。” 香荷鄙夷地看着她:“是那个男人给你买的吧?” 张三被那眼神刺得瑟缩了一下。 香荷从她身边溜掉了。那种指指点点的感觉漏过门缝,流进窗里。 可惜她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慢慢地、慢慢地扶一下腰。 ——她怀着那个男人的孩子。 ——八个月了。 丈夫对她拳打脚踢,让她把这个孩子处理掉,她浑浑噩噩进了城,被人在一场大火里抢走了她刚出生的孩子。 捡回一条命的张三搬到了西城,起早贪黑,香荷在街头卖花,丈夫染上了酗酒打人的毛病,好在他只打张三,而张三把钱看得很牢,他赌不了多少。 繁华的都城让张三如获新生:只要肯干,这里总是吃得饱的。 这里没有人知道她做过典妻,是个失贞的女人,走在大街上没有任何人会看她一眼,除了丈夫没人骂她婊子。 张三日日顶着淤青和伤痕,在砧板前挥汗如雨。 也许她是草芥,但香荷,香荷不一样。 她偷偷在瓦罐里藏了钱。 等女儿成亲时,她会有一份体面的嫁妆,就像嫂嫂那样,骑着驴,戴着金簪,嫁一个像她哥一样能干的好男人。 她不用像自己那样,为了活着,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也不用寒冬腊月回娘家讨口粮。 她的孩子不会在河里淹死,也不会被人抢走,更不会被人用鄙夷的眼神凝视。 每一个新年,她都要神神气气地在家里主持祭祖。 走在路上,腰杆子都是直的。 张三一想起这个,啪啪啪!剁排骨的动作愈发有力了。 * 香荷越长越大。 瓦罐里的钱越攒越多。 丈夫赌得也越来越凶。 张三看着丈夫赌的发绿的眼,保险起见,把钱全都折成了金子,替女儿打了一支金簪。 金簪上的图案是荷花。 跟嫂嫂当年那支一模一样。 这天,张三回家的路上,感觉有哪里不对。 路上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她摸到袖子里的金簪,才认出这是汴京,她也已经不做典妻很多年了。 她逃回家里,家里没有人。 好心人告诉她:“往水楼去了。” 张三脑袋里嗡地一声。 水楼是附近的牙庄,王婆买闺女,也做皮肉生意。 她赶到的时候,看到香荷,她的香荷,被压在男人身底下,发出又哭又笑的呻吟。 而丈夫站在门外,摊着手从人牙子手里接过铜板,喜滋滋地数钱。 叮铃。 叮铃。 张三哭叫,怒骂,丈夫嬉笑:“你能当婊子,她不能?” 对,她不能。 张三攥紧了金钗冲了上去。 啪啪啪! 等回过神来,丈夫已经死了。 水楼乱成了一堆,尖叫的,报官的,龟公从她身边跑过,她却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终于死了。 张三低头看着这具尸体。 阳光下,它是如此粗鄙可怖,她是怎么跟他一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呢? 她怎么就没发现躲在阴影中的他如此贪婪,多余,把她所有的希望一点点吞噬,以至于她明明已经活在边缘,却还一点一点往下跌落。 现在她杀了人,成了通缉犯,她知道就快要死了。 她捧着冒着白气的汤面,看雾气对面那一双流着泪的眼睛:“我,不是婊子吗?” “你不是。”师屏画笑着说。 眼前这人,这天地,寸寸栩栩,都突然变得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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