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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刘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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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天下谁为君主(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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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阴城外,诸侯联军不计伤亡的昼夜攻城。 如今董卓被困城中,谁能取下董卓的头颅,便是莫大的功业。日后加官进爵自然少不得,更是名扬天下的大好机会。 这几日李傕和樊稠忙于守城,已经多日不曾解甲,更是不曾下城返家。 今日联军攻势放缓了些,李傕趁着这个空闲,忙里偷闲,趁机返家一趟。 凉州武将多信奉巫蛊之术,牛辅如此,李傕也是如此。 李傕返回府中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将巫师请来,算一算能否躲过此难,安全返回凉州。 这次来的巫师他不曾见过,只是他也不曾多想,只当是不在家中之时他夫人寻来的。 占卜之后,巫师仔细打量着地上的龟甲,捻指掐算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此卦象极为古怪,竟是深含两层意思。想必结果如何,只在将军选择而已。” “若是选错,只怕非只将军,家中一家老小的性命都难以保全。可若是选的好,不只能保得性命,日后***厚禄,福泽绵延子孙,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傕盯着地上的壳甲,沉默不语。 只是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看向那个之前不曾见过的巫师,抬手按住腰间的刀柄,冷声道:“我看你不像为人测卜的巫师,反倒是像是潜入城中的细作。真是好大的胆子,莫非以为我凉刀不利!” 那人闻言却是不慌,随便找了一处落座,笑道:“将军真是好眼光。小人陈止,确是城外诸侯的使节,说是细作其实也不错。为扮做巫师时不出纰漏,我还曾专门钻研过些时日,不想还是被将军一眼便认出来了。” 李傕逼近几步,“你此来意欲何为?若是为了劝我投降,只怕是打错了算盘,还要搭上自己性命。” 陈止点了点头,“将军身列凉州四将,名震凉州,自然不是如此轻易便舍弃旧主的人物。” 李傕面色缓和几分,“知道便好,你今日前来,真是自寻死路。” 名叫陈止的汉子摇了摇头,“做咱们细作这一行的,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若是没有搏命的心思,又何必来做这个行当。” 如今形势在他掌握之中,李傕自然不急,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有道理。” “咱们这个行当是如此,将军在阵上搏杀又何尝不是如此?”汉子笑道,“富贵总是要在险中求。” 李傕不言语。 “如今董卓大势已去,将军若是执意与他同行,日后难免一个死字而已。且不论董卓此人到底如何,如今他在天下之间恶名昭着,即便将军随他而死,在日后的史书之上,即便能留下姓名,也不过助纣为虐四字而已。” 李傕依旧不言语。 “可若是将军能够弃暗投明,日后自然有远大前程。如今董卓已是必死,到时凉州定然会乱做一团。将军在凉州素有威望。这个凉州牧,难道还不能争上一争?” 李傕握着腰间佩剑的手缓缓放下,显然心中有所动。 陈止复又笑道:“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论军略,郭汜远远不如将军,可如今他有献关之功,若是将军再迟疑不决,只怕就难有机会了。” 李傕死死盯着眼前的汉子,沉声道:“真的能让我担任凉州牧?” 陈止摇了摇头,“在下一个小小细作,自然做不得主,最少将军争上一争,难道将军以为自己不如他郭汜?” 李傕冷笑一声,“郭阿多不过盗马贼罢了,如何能与我相比。” 他素来看不起郭汜,以为此人不过是会讨好董卓,这才能与他并列凉州四将。 只是李傕又稍稍沉默,片刻之后,他无奈道:“董相国素来对我不薄, 恩情有如父子,何忍背之。” 陈止笑道:“彼姓董,而将军自姓李,谈何父子?如今将军欲为天下除贼,既求大义,又何谈小义?” 李傕沉默良久,点头道:“你所言也有理。” ………… 自李家出来,陈止已是满身汗水。 虽说早知细作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的勾当,可身处其中,难免依旧会胆战心惊。 方才他虽看似镇静,可生死只在一线之间,换了是谁只怕都会心有戚戚。 陈止叹息一声,他是贾诩一手调教出来的人物,谁能想到出师第一事就是这般大事。 他左右打量了一眼,随后一个闪身,挤进一旁的一个巷子里。 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一处隐蔽院落。 此处名义上荒废已久,实则早已被人买了下来。 而买下此地的,正是身处华阴城中,能与四世三公的袁家齐名的弘农杨家。 陈止迈步走入院中。 院中正有人等候,其人一身黑色长衫,身材修长,带着浓重的书卷气,只是面色有些古板,让人不易亲近。 此人正是杨彪。 当年刘备拜访弘农张家之时曾远远见过此人。 杨彪见他入院,问道:“如何,李傕可愿应下?” 见陈止点了点头,杨彪这才松了口气。 陈止笑问道:“杨君,城中的世家又如何?” 杨彪也是笑道:“有我杨家当中主持,他们自然是都应下了。” 陈止点了点头。 杨家天下名门,有其从中周旋,要联合城中世家确实不是难事。 他忽的想起一事,困惑良久,如今机会难得,不得不问上一问。 他笑道:“若此事不成,只怕弘农杨家便要在天下除名了。杨君,难道真的半点也不顾惜家中之人?” 杨彪笑了笑,“既然求大义,又如何能顾及小义?世上哪里有事情都占尽的道理。” 陈止愣了愣,随后一笑。 看来不论世道如何,总是有这般为了世道愿意舍身的傻子。 ………… 华阴城中,临时租借来的一处宅院里,司徒王允提杯望月,怔怔无言。 汉家天下,如何就沦落到这般田地了。 如今董卓覆灭在即,按理说他应当高兴才是。 只是王允到底是考虑深远之人,细细想来,外面的诸侯与董卓又有何差别? 不过是日后的又一个董卓罢了。 在他长吁短叹之际,有个艳丽女子自他身后而来,女子手中托着一只木盘,盘上是几壶酒水。 王允听到脚步声却不曾回头,只是叹息一声,“红昌阿,汉家何其不幸,我又何等无能。” 名为红昌的女子将木盘放在一旁的桌上,柔声开口,“司徒为国家大事已然尽心竭力。只是有些事,更在天意,不在人谋。” 王允转过头来,看向这个当初拜月之时曾令月亮也要躲闪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本是府中新寻来的捧冠侍女,当日见了她的美貌,王允心中有了个除贼的主意。 只是如今看来,倒是用不到了。 他苦笑一声,“如今董卓败亡在即,于你而言却是天大的好事。我之前思量的那个计策,如今也不做数了。若是你能遇到好姻缘,早早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好,我绝不阻拦。” 女子低声抽泣起来,不知该如何言语。 寒蝉凄切,连绵不绝。 ………… 华阴城外,这几日联军攻城越发凌厉 ,几次险些被他们突上城头。 李傕与樊稠二人站在城上看着城下一眼望不到头的联军军马,一时之间都起了些绝望的心思。 论精锐,城外的联军士卒自然远远不及城内的凉州军马。 只是蚁多咬死象,如今联军占据大势,即便事乌合之众也显露出不俗的战力。 更何况在城外的联军之中还夹杂着不弱于凉州兵马的幽并二州兵马。 李傕沉默片刻,似是下了某个决心。 他转头望向一旁的樊稠,笑道:“许久不曾一起饮酒了,阿稠,今日到我府中饮酒。” 樊稠打量了一眼城外的联军,犹豫片刻,显然是担忧城防。 李傕笑道:“无妨,即便这些联军再是精锐,一时半刻之间也攻不入城中。” 樊稠见状也不好推辞,只得点了点头。 ………… 入夜,李傕府中,李樊二人相对而坐。 李傕亲手给樊稠倒上一杯酒水,“咱们倒是有许久不曾一起饮酒了。” 樊稠闻言想起旧事,叹息一声,“当年在凉州之时,咱们四人同桌饮酒,好不快活。后来你与阿多渐有分歧,咱们四人相聚的也就越发少了。如今更是只剩下你我二人,说来如何能不让人唏嘘。” 李傕点了点头,也是叹息一声,“如今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却闹到了这般地步。” 樊稠摇了摇头,“不说此事了,等熬过这次,回了凉州,咱们自然能再过些舒心日子。这中原之地,真不是咱们这些人该呆的。” 李傕饮了口酒,沉默片刻,这才开口道:“熬过这次?阿稠,你以为咱们真的能熬过这次?” 樊稠沉默不语,饮酒而已。 李傕继续道:“我看这次多半是撑不过去。” “撑不过去又能如何,不过是随着相国一死罢了。咱们凉州男儿,何曾怕过死。” 李傕点了点头,“咱们凉州男儿自然是不怕死的。只是……” 他稍稍停顿,“只是死也有轻重之分,你真的甘心就这般死在这华阴城里?” “不甘心又能如何?难道还……” 说到此处,樊稠勐然抬头,伸手按住腰间刀柄,厉声道:“你这话是何意!难道你想反叛不成!” 李傕缓缓起身,笑道:“谈何背叛,当初我随着相国从凉州出来,想的可是建功立业,兴复汉室。如今董卓祸乱朝政,我自然不能随着这个悖逆之人搭上性命。” 樊稠抽刀出鞘,以刀尖遥指李傕,“李傕,没有相国,如何能有你今日!如今相国势穷,你便翻身背刺,如何还算得我凉州儿郎!” 李傕后退数步,以手指点樊稠,“见势不妙,顺势投机才是咱们边地儿郎的本性。想必是自凉州出来之后太过顺风顺水了些,才让你忘了当初咱们在凉州之时是如何过活的。我本以为你会知我心意,不想你却是连郭阿多都不如。” 樊稠面目涨红,便要持刀上前噼杀李傕。 李傕却是一脚踹倒身前木桉,桌上酒水菜肴砸落在地。 而随着连串响动,有数十甲士自屋外和屏风之后涌了出来。 自屋外涌入的甲士兵刃上带着不少血迹,想来樊稠如今留在屋外的护卫也遭了李傕的毒手。 李傕笑道:“阿稠,你我相处多年,情同兄弟,我本想在这危难关头拉上你一把,可惜你不识进退。入了中原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忠心不二,这是连中原人自家都不信的东西。” 樊稠打量着将他围拢起来得数十甲士,厉声笑道:“今日我便是死,也要拉你一起!” 李傕又后退几步,凉州四将之中 ,张济与樊稠素来最为“老实”,可老实人真的发起怒来,才更为可怕。 如今李傕已经抬眼可见不远处的大好前程,自然不愿与樊稠搏命。 他抬手指了指樊稠,那些护卫立刻一拥而上,将樊稠围在中央。 乱刀朝樊稠身上砍去。 宽阔的大屋之中,只有刀剑入骨的嘶哑声。 半个时辰之后,华阴城东门大开,诸侯联军涌入华阴。 ………… 华阴城中,最为豪奢的府邸里,董卓宿醉方醒。 他摇晃着站起身来,忽的想起多日不曾照过镜子,便转身来到屋中架在桌上的铜镜之前。 抬眼看去,只见镜中之人已然半头白发,面容苍白如纸。 董卓狠狠揉了揉面颊,自嘲道:“镜中之人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董仲颖。” 他又想起当初初次自凉州而出的诸般事情,又燃起了些久已熄灭的雄心。 此时有婢女为他呈上酒水,却被董卓抬手挥翻,他呵斥一声,“我为酒色所误,自今日起戒除酒色。” 婢女不知何事惹恼了相国,只得跪地请死。 董卓却是并不理睬,只是低声喃喃自语。 “先败诸侯联军,再败皇甫嵩。将文优寻回来,回到凉州,日后总能东山再起。他日我再临中原,便是这些关东诸侯的死期。” 他踢了匍匐在地的婢女一脚,“还不快些为我整理衣装。” 婢女立刻起身,来到董卓左侧,便要搀扶着他坐到桌前。 只是等到董卓刚刚落座,便有守在门外的士卒闯入屋中,脚步匆匆,跪倒在地。 “相国,不好了。李傕杀了樊稠将军,开了城门,将城外的诸侯联军引入城中了。” “如今那些入城的诸侯正朝此地赶来,相国赶快逃吧。” 董卓愣了愣,沉默半晌,却也没有旁的动作。 良久之后,他转过头来,看向身后的婢女。 “为我披甲。” ………… 此时诸侯联军已然入城,城中守军眼见大势已去,大半都已投降。只是还有部分在城中作乱,想要趁机捞上一笔。 带兵前去围杀董卓的,刘备,曹操,袁绍,袁术,孙坚。 数人而已。 其他诸侯则是赶着去往天子所在,想要最先抢下勤王保驾这个大功。 此时他们已然来到宅邸之外。 宅院之中的守卫已经大半投降,董卓困在正堂之中,却也不曾尝试突围,似是刻意在等他们到来。 正堂大开着门户,董卓独自一人,盘着腿,高坐在上首,全身披甲,腰间横着那把七星宝刀。 刘备等人迈步而入。 董卓抬眼打量过去,抬手自他们身上一一指点而过。 “刘玄德,曹孟德,袁本初,袁公路,孙文台。” 董卓自嘲一笑,“倒都是些熟人。” 袁绍上前一步,冷声道:“董仲颖,你恶事做尽,败坏社稷,只是一死,反倒是便宜你了!” 董卓笑着点了点头,他勐的抽刀出鞘,以手抚摸着冷冽的刀身,“成王败寇,今日我落到这般田地,自然无话可讲。史笔如刀,日后的史书之上,想必我董仲颍多半是一个横征暴敛,杀人无算的暴虐之人。” 他以手中刀拍打着膝上的甲叶,“只是无论如何记载都无所谓了,今日一死,哪怕日后千世万世的骂名,我也都听不到耳中了。” “你们赢了,史书便该你们写。只是……” 董卓以手中刀遥遥指向刘备等人,白发被风 吹起,眼中带着些玩味的笑意。 他笑道:“只是,我只有一事不甘心。不知日后这天下,是依旧姓刘?还是姓袁?或者是姓曹?又或者姓孙?” 几人相互打量了一眼,默然无语。 董卓大笑一声,“说来你们还要感谢我一二,无我董卓,你们谁敢先走出这一步?我这也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 袁绍冷哼一声,“狂悖!” 董卓大笑之后复又低声呢喃,“可惜,我是看不到喽。” 他横刀项上,口中却是哼唱起一首在凉州流传久远的歌谣。 下一刻,歌谣声戛然而止,鲜血溅起,七星刀缓缓落地。 董卓庞大的身躯后仰倒去。 刘备等人皆是站在大堂之中,默默无言。 董卓确是杀人无算,可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也是一代枭雄。 几人对望一眼,董卓最后的言语如同诅咒一般在他们脑海之中盘旋不去。 接下来,天下谁为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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