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明朗的脑子飞速运转，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如果对方要用另一批干净的玉米替换封存的那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替换品跟原样保持相同的外观和状态。
冷藏可以减缓玉米的变化速度，让新运来的玉米跟封存了一夜的旧玉米看起来没有区别。
“厉哥，还有一件事。”
“修车铺老板说那辆冷藏车在村口停了十几分钟，有人下来跟管委会的保安说了几句话才放行。”
“保安是谁。”
“不知道，但管委会的保安都是牛二的人。”
这条信息链串起来了：凌晨三点有外省冷藏车进村，保安放行，然后车往管委会方向开。
管委会后面就是封存仓库，仓库后面的土路上有新车辙和散落的玉米粒。
样本被替换的可能性已经从猜测变成了推断。
但推断不是证据，厉明朗需要更直接的证明。
“阿良，有没有办法拿到封存仓库附近的监控画面。”
“仓库区域没有摄像头，但附近有几家民房装了防盗摄像头。”
“我试着联系一下看能不能调取。”
两个小时之后阿良发来了一段视频。
视频画面很模糊，是某户人家阳台上的摄像头拍到的远景。
但能看到的内容已经足够了。
凌晨三点二十三分，一辆厢式货车从土路开进封存区后门。
车停下之后有几个人下来，打开了仓库的卷帘门。
然后他们开始往外搬东西，搬的正是那些码成小山的玉米。
搬出去的玉米被装上另一辆停在旁边的车里，同时从货车上卸下新的玉米往仓库里搬。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两辆车才先后离开。
“看清楚了吗厉哥，他们在换货。”
“看清楚了，但这段视频的清晰度不够，当证据用可能会被质疑。”
“那怎么办。”
“不急，我们再等等。”
厉明朗让阿良继续收集其他角度的监控画面，同时让铁柱去联系那辆冷藏车的物流公司。
下午四点，第二次会议在管委会召开。
这次的会议规模比上午更大，县里的主要领导都到了。
张博士作为专家组代表坐在主席台上，牛二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位置比上午更靠前了。
厉明朗依然被安排在角落里，但这次他不打算保持沉默。
“各位领导，经过调查组上午的初步核实，目前没有发现金土高科的项目存在重大违规问题。”
周组长的开场白让厉明朗的心沉了一下，这是在为牛二背书。
“关于公开检测的事情，我们已经确定了方案。”
“由张博士推荐的省农产品质量检测中心负责主检，另选一家备检机构作为补充。”
“检测项目以常规安全指标为主，包括农药残留、重金属总量和微生物指标。”
“方法学采用快速筛查法，可以在三天内出结果。”
这个方案几乎完全是张博士的意思，厉明朗的三个条件只落实了一半。
“周组长，我有几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不加入外源激素和尸胺类的检测项目。”
“第二，为什么用快速筛查法而不是确证法。”
“第三，备检机构是哪家，由谁来选择。”
周组长看了张博士一眼，示意他来回答。
“厉主任，外源激素和尸胺类不是常规检测项目，加入会大幅增加成本和时间。”
“而且这两类物质的检测方法还在研究阶段，不同机构的结果差异很大，没有比较意义。”
“至于快速筛查法，这是目前通用的效率最高的方法，适合大批量样本的初步判断。”
“如果筛查结果存疑，可以再追加确证法复核。”
“备检机构是省食品药品检验研究院，也是我们农科院的长期合作单位。”
这番话把厉明朗的质疑全挡了回去，每一条都有技术理由作为支撑。
但厉明朗知道这些理由背后藏着什么。
“张博士，你说外源激素检测方法还在研究阶段，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二零二一年发表在《农业环境科学学报》上的那篇论文，用的是什么方法检测土壤中的外源激素残留。”
这句话让张博士的脸色变了一瞬间，他没想到厉明朗会去查他的论文。
“那篇论文是基础研究，跟实际检测不是一回事。”
“是不是一回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篇论文里用的正是液相色谱质谱联用确证法。”
“论文里你自己写的结论是确证法灵敏度比筛查法高四十倍以上，是检测低含量外源激素的唯一可靠方法。”
“现在你换了个场合就说筛查法更好，张博士你自己打自己脸不觉得疼吗。”
张博士的脸涨红了，他被自己的论文堵得无话可说。
“那是科研条件，这是实际检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为什么不能混为一谈，你科研的时候追求准确，实际检测的时候就可以放水了吗。”
“你说筛查法效率高，我问你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筛查法对尸胺类物质的检出限是多少，确证法是多少，差多少倍。”
张博士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个数据，但他不能说出来。
因为一说出来所有人都会明白为什么他坚持用筛查法。
“我来告诉大家，筛查法对尸胺类的检出限是确证法的六十倍以上。”
“也就是说同一个样本里如果有六十个单位的尸胺，筛查法只能检出一个单位。”
“其他五十九个单位去哪了，被方法学吃掉了。”
“张博士你选择筛查法不是为了效率，是为了让结果更好看。”
这番话在会议室里引起了一阵骚动，那些不懂技术的官员也听明白了厉明朗在说什么。
张博士在操控检测方法，目的是让问题玉米变成合格玉米。
“厉主任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我选择筛查法是基于成本和时间的综合考虑。”
“那你敢不敢两种方法同时做，同一批样本筛查法做一份确证法做一份，看结果差多少。”
“这个没必要，会造成资源浪费。”
“怕什么呢张博士，你如果对那批玉米的安全性有信心，两种方法应该得出一样的结论对吧。”
“你坚持只用筛查法，是不是因为你知道确证法会检出问题。”
张博士被这句话逼到了墙角，他转头看向周组长求助。
“周组长，厉主任一直在用阴谋论攻击检测方案的公正性。”
“他不是在追求真相，他是在制造对立。”
“对立是你制造的，你跟牛二的利益关联你敢不敢公开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