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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烽火淬青春:钢铁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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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淬体·疑云·木人桩前悟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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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初(晚9:00),林怀安带着一身黏腻的汗水和心中尚未平复的微妙波澜,从寂静的国术教室回到了临时宿舍。 夜风一吹,湿透的后背泛起阵阵凉意,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刚才那意外的触碰和王伦瞬间流露出的窘迫,像一道细小的涟漪,在他心里荡开,但很快就被身体极度的疲惫和对明日训练的隐隐担忧压了下去。 宿舍里,赵大勇早已鼾声如雷,孙猴儿四仰八叉地躺着,嘴里含糊地磨着牙。 只有张士晋还就着煤油灯在看那本手抄拳谱,眉头紧锁,不时揉着酸胀的胳膊。 “怀安兄,才回来?王主任留你开小灶了?” 张士晋压低声音问,带着羡慕。 “没,自己加练了会儿。” 林怀安简短答道,放下东西。他此刻浑身黏糊糊的,汗水干了又湿,散发着浓重的汗味。 他想起城里学校有公共澡堂,可这西山女中,他们这些短期借住的男学员,洗澡成了问题。 白天训练完,大家都是用井水胡乱擦擦身子了事。 他提了木桶,走到宿舍后的水井边。 月色很好,井台湿漉漉的。 他费力摇动辘轳,打上半桶冰凉的井水。盛夏的夜晚,这井水却寒得刺骨。他咬了咬牙,脱下湿透的上衣,用汗巾蘸着冷水,快速地擦洗头脸、脖颈、前胸后背。 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层,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痛快的、驱散疲惫的清醒感。 他又就着水桶,草草冲洗了双脚。 山间的尘土和汗水混合成的污垢,在脚面上形成了清晰的黑白界限。 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内衣,他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回到床边,他没有立刻睡下,而是点亮了自己床头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橘黄色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他从藤箱里取出高一的数学课本和笔记本,就着这昏暗的光线,开始复习起来。 白天的训练耗尽了体力,但他的大脑依旧需要运转,需要用知识来填补和平衡。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也是一种心理上的锚定——无论身体经历何种磨砺,属于“学生林怀安”的本分与追求,不能丢。 然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眼皮越来越沉,书上的公式和符号开始跳舞、模糊。 他强打精神,用手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略带不满的苍老声音: “里面的学员!几点了还亮着灯?小心火烛!赶紧熄灯睡觉!明儿还要早起!” 是负责这片宿舍区的老校工。 张士晋吓了一跳,连忙吹熄了自己的灯。 林怀安也只得合上书本,吹灭了那豆大的火苗。 宿舍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洒下一地清辉,以及赵大勇越发响亮的鼾声。 林怀安躺在硬板床上,浑身的酸痛在放松下来后更加明显地袭来。 大腿、腰背、肩膀……无一处不在**。但奇怪的是,这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并未让他感到难以忍受,反而有种异样的充实。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白天的画面: 王崇义沉稳的示范,王伦那轻描淡写却透着玄妙的一掌,还有夜晚教室里那意外的接触和对方瞬间窘迫的神情……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很快,沉重的睡意便如山般压下,将他拖入了黑甜的梦乡。 寅时六刻(晨5:30),天还是漆黑一片,急促的铜铃声再次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与昨日不同,今天的集合地点不是国术教室前,而是校门口。 二十几名学员睡眼惺忪、呵欠连天地聚拢过来。 王崇义已经等在那里,身旁还站着一脸肃然的王伦,他似乎总是比别人更早到达。 “从今天起,每日晨练,先绕着学校外围山道,跑五里地。” 王崇义的声音在寒凉的晨风中格外清晰,“形意拳,腿脚是根基。 下盘无力,步法虚浮,再好的拳架也是花架子。 跑,不仅练腿脚,更练你们的气息、耐力和意志。跟上王伦的步子,不许掉队。出发!” 他手一挥。 王伦二话不说,转身就沿着校门外那条向上延伸的土路跑了出去,步伐轻快而稳健。 “五……五里?” 赵大勇脸都绿了。 他力气大,但跑步显然不是强项。 张士晋更是脸色发白。 只有孙猴儿和几个本地村童模样的学员看起来还好。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昨天的酸痛还没消,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有无数小针在刺着肌肉。但他咬牙跟了上去。 山道崎岖,时而上坡,时而下坡。 开始还能看到前方王伦那瘦小却始终保持匀速的背影,很快,距离就被拉开了。 肺部像着了火,喉咙里泛起腥甜的味道,双腿越来越沉,每一次抬腿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 身边不断有人掉队,扶着树干大口喘气,或者干脆停下来走路。 “不能停……跟上……” 林怀安对自己说。他回忆起昨日站桩时尝试的呼吸方法,尽力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将注意力从身体的痛苦上移开,投向前方逐渐亮起的天光、道旁沾满晨露的草叶、以及远处山峦的轮廓。 他甚至开始在心中默背数学公式,用这种方式来对抗身体的极限。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感觉自己的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学校的轮廓。 终于到了! 他看到王伦已经站在校门口,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头有层细汗。 而他自己,则是踉跄着冲过了那个无形的终点,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如雨下,心跳声震耳欲聋。 陆续有学员跑回来,一个个都是脸色煞白、东倒西歪。 赵大勇是被孙猴儿半扶着回来的。 张士晋最后一个到,几乎是爬回来的。 “第一天,还行。” 王崇义扫了一眼众人的惨状,脸上毫无波动,“休息一刻钟,喝水,不准坐下。 然后开始站桩。” 这真是……地狱般的开始。 但奇怪的是,经过这一番撕心裂肺的奔跑,昨天残留的那种沉滞的酸痛感,似乎反而被这种更剧烈的、全身性的疲惫所取代,让人在痛苦中有了一种新的、奇异的清醒。 晨跑与站桩过后,上午的正式训练依旧是崩拳。 但今天,王崇义将他们带到了国术教室后面的一小片空地,那里立着几个粗糙的木人桩,桩身被打磨得光滑,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痕和油渍,显然是长期使用的痕迹。 “崩拳的劲,要“直”,要“透”,要有“钻翻”之意。” 王崇义示范着,面对木人桩,他的神情似乎也变得不同,多了一丝凌厉。 “不是用拳面去砸,而是要用全身的整劲,透过拳锋,打进去,钻进去! 看好!” 他稍稍拉开距离,身形一晃,脚步趟进的同时,腰胯猛地一拧,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短促而爆裂的风声,“砰!”地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木人桩胸腹部位! 那粗壮的木桩竟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上面的灰尘簌簌而下。 而王崇义的拳面与木桩接触的时间极短,几乎是一触即收,但那种凝练到极点的爆发力,却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这……这要是打在人身上……” 孙猴儿缩了缩脖子。 “你们现在,还发不出这样的劲。” 王崇义收拳,气息平稳,“但要去体会这种感觉。不是用蛮力去撞,而是要在接触的瞬间,将全身的力量,通过脚——腿——腰——脊——肩——肘——腕——拳,节节贯穿,如同弓箭离弦,集中于一点爆发出去。 现在,两人一组,对着木人桩,慢练发劲的感觉,注意我刚才说的要点。 王伦,你盯着点。” “是。” 王伦应了一声,开始在几个木人桩之间巡视。 林怀安和赵大勇一组。 赵大勇力气大,对着木人桩就是一顿猛捶,发出“咚咚”的闷响,但看起来就是纯粹的臂力。 王伦走过来,看了一眼,冷冷道: “脚下是根吗?腰呢?你这是打铁,不是打拳。” 说着,他示范了一下,动作不快,但在接触木桩的瞬间,明显能看到他全身有一个极其短促的震颤和拧转,木桩发出的声响也更加沉闷凝实。 “看到没?力从地起。” 他对赵大勇说,然后目光转向林怀安,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来试试。别想着用多大力,先想着把你站桩时的那种“整”的感觉,通过这一拳打出去。” 林怀安点点头,面对木人桩,摆好三体式。 他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疲惫,但经过晨跑和站桩后,某种程度上又是“活”的。他回忆着王崇义和王伦的动作,尤其是那种腰胯拧转带动全身的感觉。 “呼……吸……” 他调整呼吸,然后,意念集中于脚底,仿佛要扎入大地,同时腰胯微微一蓄力,脚步趟出,腰身随之拧转,脊背如弓张,力量节节传递,最后汇聚于拳锋—— “砰!” 一拳击在木人桩上。声响不大,力道也远不能与王崇义相比,但在拳面接触木桩的那一瞬间,林怀安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与昨天胡乱出拳时截然不同的体验! 那不是手臂肌肉的孤立发力,而是一种从脚底升起、经由腰胯放大、最后通过脊背和手臂传导出去的、更为整体和流畅的力量感! 虽然还很微弱,生涩,但那种“整”的意味,他捕捉到了! “嗯?” 一旁的王伦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林怀安这么快就能在实践中体会到一点点要领,尽管还很粗浅。 这种领悟力和用心程度,在这批学员里算是罕见了。 “有点意思。” 他难得地评价了一句,虽然声音还是没什么温度,“但腰胯拧得还不够快,不够脆。 力在途中散了一部分。 再来,注意腰是轴,一拧就要到位,不要拖泥带水。” “是!” 林怀安精神一振,王伦这简短的指点,正中要害。 他收回拳,再次凝神,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不再追求力道,而是不断地去体会和调整那种“力从地起,节节贯穿”的感觉。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拳面也因为不断地击打而变得通红,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种通过不断的身体实践和细微调整来追求某种理想状态的过程,与他在学习中运用“费曼法”和“心流”状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与探索。 只是,这一次,探索的对象是他自己的身体。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在这单调而艰苦的重复中过去了。 当王崇义宣布下午休息,可以自由活动时,不少学员都如蒙大赦,瘫坐在地。 林怀安也感到一阵虚脱,但心中却充满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收获感。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王伦。 阳光下,那张沾着汗水和灰尘的清秀侧脸,以及那双总是锐利专注的眼睛,让他心中那个疑问再次浮现: 这个身手不凡、性情孤僻又似乎藏着些秘密的“少年”,究竟是谁? 真的只是王主任的远房侄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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