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鸾凤那目光里,有急切,有心疼,有担忧,甚至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她轻轻挣开春桃的手,踉跄着朝床榻走去。
苏鸾凤这副情真意切、悲痛欲绝的模样,落在赵慕颜眼里,只觉得无比刺眼。
她本就等着看苏鸾凤演戏,等着看她救不活萧长衍,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冷冷哼了一声。
“苏鸾凤,你可真能装。师兄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哪一件不是拜你所赐?”
苏鸾凤听见了赵慕颜的挑衅,却压根无心与她计较。
她满心满眼,都只在床上那个人。
终于挪到床边,她半倚在床头,伸手想去触碰萧长衍的脸,可指尖快要碰到他肌肤时,却又顿住,侧过头看向一直紧盯着自己的远明。
“远明,你家将军到底是什么情况?”
远明看着为将军失态的苏鸾凤,心里并非没有责怪。
一想到萧长衍如今糟糕的境况,想到他连药都不肯喝下去的模样,他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他抿紧唇,带着几分压抑的怨气,把萧长衍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将军身上的剧毒早已入体,眼下根本找不到解药。
可他还偏偏不肯配合喝药,若是等不到他的师父赶来……
将军他,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苏鸾凤呼吸骤然一滞,毫无血色的双唇轻轻颤抖,原本半跪的身子晃了晃,像是下一息就要栽倒在地。
春桃瞧着主子难过的模样,心里也跟着发酸。她快步上前,跪在苏鸾凤身侧,从身后轻轻揽住了她。
早在苏秀儿口中,她便得知萧长衍情况凶险,可亲眼见到那副惨状时,她还是狠狠惊住了。
可人都是自私的,心里先装着的,永远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春桃虽也觉得萧长衍可怜,却还是因远明那阴阳怪气的语气,狠狠瞪了他一眼,才放缓语气,温声劝自家主子。
“殿下,萧大将军命中有此一劫,就算没有您,他也未必能躲得过去。您千万不要太过自责……”
“狗屁!”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赵慕颜已经克制不住到了边缘的怒火。
她再也按捺不住,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苏鸾凤的胳膊,用力将人从地上强行拽了起来。
“断腿、中毒,如今为护你身中剧毒,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哪一件哪一桩你能否认得了与你无关?你当真好意思让自家的狗为你开脱?”
苏鸾凤重伤在身,本就是强撑着身体,哪里遭得住赵慕颜这番折腾,猛地拽起来,她险些眼前一黑重新昏死过去。
春桃瞧着赵慕颜这番粗鲁动作紧张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她也跟着起身,劈手就来夺苏鸾凤:“放肆,你竟敢对长公主无礼?”
赵慕颜紧拽着苏鸾凤就是不放手,她微微抬着下巴,微红的眼眶里积盈了委屈的水光:“我就无礼又怎么了,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说着,她的视线从春桃身上抽开,重新落在了苏鸾凤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
“反正师兄已经被你祸害成现在这副模样,我是没有办法让他喝药了。”
“有本事你就让他把药喝下,否则你就滚回你的长公主府,永远也不要再来打扰师兄!”
赵慕颜提出这个要求时,原本思路还是不清晰的,然而越说到最后,她就越觉得顺口,也越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以此绝了,苏鸾凤纠缠师兄的可能。
远明呼吸一紧,瞬间听出了赵慕颜话里的私心。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目光落在苏鸾凤身上,等她回答。
苏鸾凤缓了缓,终于压下了那种发昏欲倒的眩晕感,可脑袋里依旧嗡嗡作响。
她扫了眼还在拉扯的赵慕颜和春桃,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沉稳:“你们先退后。”
这句没有半分威胁,甚至还透着明显的气力不足,可赵慕颜竟没有丝毫迟疑,当真松开了攥着苏鸾凤的手,连带着春桃一起往后退开。
直到脚步顿住,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竟下意识听从了苏鸾凤的话。
那是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不必刻意张扬,便足以让人下意识信服。
赵慕颜眸光一闪,心底当即生出几分不服与嫉妒。
苏鸾凤却再没理会她,目光先落在萧长衍下颌沾着药汁的锦帕上,又移到旁边小几上的那碗药上。
她没有答应赵慕颜的要求,也绝不会答应。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就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不答应归不答应,但她要亲自试一试,能不能让他喝下这碗药。
“药!”苏鸾凤伸出了白嫩的手掌。
春桃有眼色地立即上前,将小几上的药碗端起来,放进了苏鸾凤掌心,顺势用胳膊肘将赵慕颜彻底撞开了去。
春桃身为长公主府大管事,从小跟在苏鸾凤左右,学识、武功都不缺,她真当出了手,赵慕颜一个医者自不是她的对手。
赵慕颜被推挤到了一侧,脚步趔趄了下,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她原是打算要再和春桃拉扯理论,回头瞧见苏鸾凤已经端起了药碗,这才抿住了唇,暂时没了动作。
一心要看苏鸾凤出丑。
她就是要看着苏鸾凤和自己一样被拒绝,心里才平衡。
至于萧长衍不喝药,她已经想到办法,大不了就用芦苇杆强灌。
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苏鸾凤的身上。
苏鸾凤对周遭的视线恍若未觉。
她一手稳稳端着药碗,一手拿着勺子,舀起小半勺漆黑的药汁,轻轻吹了吹。
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仿佛此刻帐内,就只有她与他二人。
她微微倾身,靠近萧长衍苍白干裂的唇,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蚀骨的疼与柔:“萧长衍,喝药了。”
她没有强迫,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可床上的人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周身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半点回应都没有。
别说张口,连一丝微动都欠奉。
赵慕颜在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之前所有的担忧都吐了出来,嘴角忍不住的往上勾了勾,变成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看吧,师兄是无意识的。
虽然拒绝了她,但待苏鸾凤也是一样。
在这一点上,苏鸾凤并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心里总是舒坦了。
春桃瞥见赵慕颜的幸灾乐祸心里很是堵得慌,都什么时候了,大将军喝不下药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话虽如此,她也无法容忍自家殿下被嘲笑,她下意识就要上前:“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