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屋顶漏下一线昏光,张藏锋蜷缩在墙角,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心里更堵得慌。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南都监侯跟他非亲非故,凭什么不能拿来换娘?
娘在城墙上吊了一夜,风吹日晒,还不知道受了多少折辱。
那些当官的满口公义道德,转头就出尔反尔,都是一群言而无信的伪君子。
他咬着下唇,把涌上来的眼泪狠狠憋回去。
娘说过,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响!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狱卒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粗声粗气:“小子,有人领你出去了。”
张藏锋一愣,猛地抬头。
灯笼昏黄的光影里,站着个戴宽檐斗笠的人,玄色衣裳裹得严实,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心口猛地一跳,是姨母!
“姨……”他差点喊出声,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这里是大牢,人多眼杂,绝不能暴露姨母的身份。
狱卒进来,铜钥匙叮当作响,三下两下开了张藏锋手脚上的镣铐。
许靖央没说话,只侧身让开一步,眼神淡淡扫他一下,示意跟上。
张藏锋揉了揉被铁圈勒红的手腕,连忙低着头跟上去。
出了县衙后门,僻静巷子里停着辆不起眼的马车。
许靖央伸手,一把拎住张藏锋后领,毫不客气地把他扔上了车。
“哎哟!”张藏锋摔在软垫上,屁股震得疼。
许靖央跟着矮身进来,放下车帘的瞬间,车厢里顿时暗下来,只剩车板缝隙漏进的几缕天光。
“姨母,我受伤了。”张藏锋察觉到许靖央浑身冰冷的气息,主动示弱。
然,坐在对面的许靖央不为所动,甚至不予理会。
张藏锋缩在角落,偷偷抬眼瞄许靖央。
她脸隐在斗笠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抿着唇,神情紧绷绷的。
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好似连车厢里的风都凉了几分。
“姨母……”张藏锋再次小声开口,声音带着点讨好,“我就是太担心我娘了,我没想惹麻烦的……我本来想,拿监侯换娘回来,我们就跑……”
许靖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藏锋心里更慌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位姨母沉下脸。
从前听娘说,姨母行军打仗,军令如山,底下兵将犯了错,半分情面都不讲。
他原以为姨母会夸他勇敢,还会顺着他的心意想办法救娘。
可现在这模样,分明是气到了极点。
车厢里静得吓人,马车停稳时,天已彻底大亮。
许靖央先掀帘下去,玄色衣摆扫过车沿。
张藏锋自己扒着车沿想往下蹦,手腕刚搭上沿,后领忽然被攥住。
许靖央拎着他,大步往岑昱养伤的屋子走。
她力气大,张藏锋脚都沾不着地,几乎是被拖着走。
“姨母,疼!”
他悬空挣了两下,挣不脱,只能由着她拎着,因为许靖央根本不管他的感受了。
“进去。”拉开门,许靖央将他往里一推。
岑昱靠在床头,面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见他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似是放心了。
“跪下!”许靖央声音冰冷,“给岑侯爷道歉。”
张藏锋一愣,随即梗起脖子,眼眶刷地红了:“我不跪!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偷人令牌,擅自闯衙,拿别人的身家性命换你母亲,还敢说没错?”
许靖央训斥:“岑侯爷是我们的盟友,你把他的下落交给锡兰官府,不光救不了你娘,也得搭进去一个无辜的人!”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张藏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只要我娘!他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相干?而且,他是我救回来的,他本来就欠我一条命!”
“放肆!”许靖央如同虎啸般猛地呵斥!
她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张藏锋后颈,稍一用力便将他按在桌沿上。
张藏锋挣扎:“姨母,放开我!”
卓玉刚好跨进门,见状连忙上前:“大姐姐!他还小,不懂事,你慢慢说……别动手。”
“不懂事就该教。”许靖央取下身上的剑鞘,玄色鲨皮裹着铜箍,沉甸甸的。
啪!
第一下落在张藏锋屁股上,闷响一声。
他猛地一僵,几乎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许靖央盛怒冰冷的容颜。
娘从来没打过他。
有一次,他很是淘气,烧了别人的铺子,只因对方骂他娘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带个小野种,把他娘都气哭了。
夜里张藏锋就把别人的百年老铺点燃,对方告到官府,娘给了一大笔银子才平事。
可这,都没舍得他打,半句重话都没说过。
原本,张藏锋以为,姨母也只是吓吓他。
却没想到,许靖央下手极重!
啪啪啪连续三下,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力道均匀,半点没手软!
张藏锋咬着唇,死撑着不吭声。
疼是疼的,可更多的是委屈,还有不服。
凭什么打他?他只想救娘,有错吗?
他本来很有骨气。
但是十几下过去,臀上的疼火烧火燎般蔓延开,而许靖央竟然还没有停手的意思,他终于熬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错了……姨母我错了!”他哽咽着,身子一抽一抽的,“我再也不敢了!”
许靖央手没停,依旧狠狠打着,声音冰冷:“错在哪了?”
“我,我不该偷东西!不该想把别人供出去,我应该跟你们商量。”张藏锋哭得话都说不连贯,“我不该自己跑出去……不该闯衙门!”
“你最错的不是这个。”许靖央终于停了手,松开按住他后颈的手。
张藏锋软在桌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靖央将剑鞘哐当扔在一旁,弯下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
力道不轻,掌风带得生疼,火辣辣的触感顺着脊梁窜上来!
张藏锋一声惨叫!
“疼!”
许靖央冷冷说:“疼就对了!我今天不打你,改日你放到外面,凭你这股子没头没脑的冲劲,有的是人要你的命。”
“年纪小不是借口,做错了不认,一味倔强,只会害死你想保护的人。”
“没有本事的冒失,就是祸害!记住今天为什么挨打,下次再敢擅自行动,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张藏锋疼的龇牙咧嘴,嗓子都哭哑了,也不敢再倔强反抗,连连点头。
卓玉连忙上前,将孩子扶起来,掏出手帕给他擦满脸的眼泪鼻涕,回头对许靖央道:“好了大姐姐,他知道错了,孩子还小,皮肉嫩,再打就该伤着了。”
岑昱也虚弱地开口,咳了两声:“是啊,孩子也是一片孝心,没事就好,不必如此动气。”
许靖央知道孩子孝心没错,可行事从无儿戏。
今日他敢偷令牌换亲,明日就敢因私废公。
这性子不磨平,迟早要栽大跟头。
想来听三妹很宝贝这个景王的遗腹子,当做心肝的宠,可孩子若在年幼的时候惯坏,实则是害了他!
张藏锋扑通跪在岑昱的床榻前,老老实实地哭着认错。
“对不起,岑伯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的下落供给官府!”
岑昱不忍心责怪孩子,叹了口气:“你也是为了你娘,孩子,起来吧。”
卓玉心情复杂,感到心疼之外,更不敢当着许靖央的面开口。
这位女皇发火的时候,给人感觉像是只要开口了也会一起挨打。
就在这时,卓玉余光看见,许靖央重新戴上斗笠,像是要出门。
“大姐姐,你去哪儿?”
“我去救三妹,今日本就是最好的时机,险些让这孩子误事,你盯好他,不许再让他跑出去。”
说罢,她直接出门而去。
张藏锋哽咽地缩着脖子,连看许靖央身影的勇气也没有。
他只是有些疑惑。
姨母不也是自己去救娘吗,难道她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