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罗鼻青脸肿,疼得浑身直抽,哪里还敢嘴硬,连连点头:“有……有了……大人息怒……”
卓玉坐在一旁,心里暗自汗颜。
他原本还打算先礼后兵,慢慢跟瞿罗说清楚利弊,没想到许靖央直接动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打服了。
这瞿罗本就是欺软怕硬的性子,仗着自己是兵部侍郎,觉得卓玉没权没势不敢动他,才敢这般嚣张,遇上真敢下狠手的,立刻就怂了。
还是她的法子管用。
许靖央松开手,任由瞿罗瘫在地上。
她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我问你,督造火器的作坊,在哪。”
瞿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你……你问这个做什么?这是军机重地,杀了我,也不能告诉你。”
他纵然怕疼,可也知道透露军器坊是灭族的大罪,当下咬着牙硬撑。
许靖央没跟他废话,抬步走到那孩子身边,腰间短刀“唰”地出鞘半寸,寒芒一闪,抵在了孩童的颈侧。
那孩子本来就吓得浑身发抖,被冰凉的刀锋一贴,登时“呜呜”地闷哭起来。
他身子拼命扭,却被绑着动弹不得,眼泪掉得更凶。
“别碰我儿子!”瞿罗魂都飞了,失声大喊,“你敢动他一根汗毛,我跟你拼命!”
“你可以试试。”许靖央指尖微微用力,刀锋又贴近一分,孩子的哭声瞬间哽在喉咙里,吓得直打颤。
许靖央冷眸看向瞿罗:“你不带路,我就先送你儿子上路,你不怕死,难道,你也不怕他死吗?”
她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可谁都听得出来,她说得出做得到。
卓玉在旁平静说:“瞿大人也无需紧张,既然你不想说清楚位置,那么,就由你带我们去。”
瞿罗下意识就想推脱拒绝,可许靖央的锋刃眼见着要刺破孩子娇嫩的肌肤了,顿时,瞿罗脸色煞白!
“别!别伤害孩子!我……我带!我带你们去!”他慌忙喊出声,生怕慢一秒,刀就真的割下去了。
许靖央缓缓收了刀,抬眼看向他:“明日,我扮成你的随从,跟你进去。”
“但你最好别耍花招,你若是敢声张,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儿子了。”
“不敢……小人不敢!”瞿罗瘫坐在地上,一个劲地点头,“小人全听大人的,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许靖央使了个眼色,卓玉出了屋门,叫进来几个心腹暗卫,将瞿罗的孩子和外室先带走。
“别害怕啊,阿郎!”瞿罗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带走,却无能为力,“回头爹爹就把你救出来了,别害怕!”
说罢,他看向卓玉,求情道:“驸马爷,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千万别伤害孩子。”
卓玉眉峰微抬,目光扫过他急得发白的脸,语气淡淡:“你若安分办事,孩子自然无事,若是敢动歪心思,后果你自己清楚。”
许靖央朝门口偏了一下头,两个暗卫便上前将瞿罗从地上架起来,推去了隔壁的厢房暂时关押。
次日寅时刚过,天还浸在浓墨似的夜色里。
瞿罗被推着出了院子,巷口停着一辆乌篷马车,车帘掀开,里头坐着一个人。
他定睛一看,险些没认出来。
许靖央换了一身男装。
窄袖短褐,腰束革带,头发用一根青布条利落地束在脑后。
她脸上不知用了什么粉末,肤色比昨夜暗了几分。
眉也描粗了些,乍一看像个常年在外奔走的年轻侍卫。
眉眼间那股子锋利被压下去不少,只剩下一层冰冷。
她坐在那里,身形挺拔,活脱脱就是瞿罗平日里带在身边的那些亲随的模样,半点不引人注目。
“走吧。”许靖央发话了。
瞿罗连忙收回目光,小心翼翼低下头:“是……”
马车一路往城东兵营而去,越往深处走,周遭越见森严。
这处火器坊是伽罗耶的心头肉。
当年亲自划地筹建,藏在重重兵营最深处,外头围着三重夯土高墙,墙顶遍插铁蒺藜。
墙根下,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持矛甲士,寻常官员连靠近城墙三丈都要被喝止盘问。
就算是三品大员来,也要拿皇上的口谕才准许通行。
坊里督造的火铳短炮,还有轰天雷,都是锡兰军中一等一的杀器,所有图纸配方锁在内库密档,连尚书省都无权调阅。
瞿罗能坐稳这督造侍郎的位置,全因他是伽罗耶心腹里的心腹,除了皇帝本人,谁的命令都不必听。
过了三道岗哨,查验了三次铜制令牌,许靖央才跟着瞿罗终于踏进工坊大门。
里头正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打铁淬火声此起彼伏,赤红的铁料在砧子上被敲得火星四溅,浓重的炭烟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工匠们赤着膊忙碌,见了瞿罗都纷纷停手躬身行礼。
“都退下。”瞿罗摆了摆手,强装镇定,“本官要抽查这一批火器,所有人都到外院候着,没有传唤不许进来!”
管事与工匠们虽觉突然,却不敢多问,齐齐应了声,鱼贯退了出去。
偌大的工坊里,霎时间只剩下他和许靖央。
许靖央缓步走到靠墙的樟木架前,抬头打量。
果然如夔建安所说,这里的火器构造,都跟北梁的相差无几。
她指尖拂过架上排列整齐的火铳样件,又看向最上层封着朱红火漆的卷轴。
须臾,许靖央抬了抬下巴,点向那几卷图纸与旁边三口钉着铜锁的木箱:“这些火铳,还有短炮的零碎构件,都搬上车。”
瞿罗脸色猛地一僵。
不是说看看吗?怎么还要搬走!
他连忙低声劝说:“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些都是御制秘档,少了半卷都是灭族的大罪!”
“陛下每月都要亲自盘查,若是发现不见了,小人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他急得额头冒汗,连连作揖,只差没跪下来。
许靖央侧过头,凤眸冷冷:“你平日里挪用工坊精铁私卖、贪墨工料银两,还扣发工匠月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死罪?”
瞿罗猛地一顿。
这人怎会知道的?
他那些手脚做得极为隐秘,账面上抹平了痕迹,连伽罗耶都未曾察觉。
眼前这人竟一口道破,连细枝末节都清清楚楚。
瞿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辩驳不出,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许靖央也不跟他多费唇舌,收回目光,淡淡道:“去叫人,就说奉旨调阅秘档,运去兵部核验。”
“事情做的利落点,反而不容易引起怀疑,自然也不会让你有麻烦。”
瞿罗咬着后槽牙,心知躲不过去。
一边是皇帝的雷霆之怒,一边是儿子的身家性命,掂量来掂量去,终究还是自己的骨肉更重。
再者,皇帝病重,他都快要有一个月没见到伽罗耶了,想来是暂时查不到什么。
瞿罗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朝门外喊:“来人!”
四个值守的披甲兵将闻声推门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有何吩咐?”
瞿罗指着架上木箱,硬着头皮沉声道:“把这些东西,还有这三口箱子,都搬上板车,运去兵部库房。”
兵将们不疑有他,毕竟是瞿罗亲口吩咐,于是立即照办。
而板车被直接拉出了火器坊,许靖央和瞿罗又重新坐上来之前的马车。
在经过岗哨盘查的时候,瞿罗悄悄地打量了许靖央一眼。
这个脾气古怪的女人正闭目养神,若他此时大呼有刺客,命人将她拿下,不仅可以保住火铳不外泄,还能保住儿子的命。
毕竟,这女人若被当场抓住,看押他外室和孩子的卓玉,也就不足为惧了。
这样想着,瞿罗悄悄挪动了一下身体,靠近了马车的帘子,以备一边逃下去一边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