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玉面色一沉,走上前弯腰检查地上的尸首。
他将对方的面罩揭开,神情也跟着凝重起来。
“是皇上的死士。”
如果不是因为许靖央就在这院子里,那么,以他身边带的那些护卫,是绝对打不过这些人的。
他们的位置居然暴露了?卓玉拧眉。
许靖央朝地上的尸首扫了一眼,忽然顿了顿。
“少了一人。”
卓玉抬眸:“有人跑了?我现在就安排人去追。”
约莫是方才打斗的时候,趁乱离开的。
许靖央想了想:“算了,不必追了,那人定会回宫告诉伽罗耶,不过也无妨,你的落脚处本就被暴露了。”
卓玉眉头紧拧:“这个地方,只有我安插在宫内的几个心腹知道,看来他们……”
话没说完,但许靖央也猜到了意思。
多半是有人将卓玉出卖了。
“将这里收拾一下,我去叫醒知遇,我们得先换个更安全且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正当许靖央他们要走的时候,卓玉的几名暗卫忽然匆匆赶了回来。
“大人,有个安置的北梁人,说一定要见您,和您身边这位大人。”
他看向了许靖央。
之前从东瀛人手里解救出来的那些北梁人和燕人,卓玉将他们单独送去了别的地方安置。
卓玉看向许靖央,询问她的意思:“要见见吗?”
那群囚犯里,许靖央并没有熟悉的人,但她想了一瞬,点头:“带过来,速度快些。”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暗卫将那人领来。
许靖央打量对方,是个四十多的汉子,脖子延伸到锁骨的位置,有一道掩盖在衣服下的狰狞的疤痕。
他看许靖央的眼神,有些警惕,但动作却看起来唯唯诺诺的。
“陛下……”他忽然跪地,朝许靖央三拜九叩。
许靖央挑眉:“我们从未见过吧?你是何人?”
汉子回答:“虽从未见过,但草民这条命是陛下给的,草民原叫夔建安,早年带着家人从北梁离开,来到锡兰做了海商。”
“突如其来的灾祸,使得草民所有的生意都没了,本以为性命也要交代在这里,没想到得陛下搭救,草民感激不尽……”
许靖央打断他:“你直接说你求见我们,是为了什么。”
夔建安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锡兰皇帝伽罗耶,还关了不少北梁人和燕人,囚禁在皇城的地宫里。”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跟我一同被抓的还有几位身份不小的海商,他们不仅被抓起来了,还单独被伽罗耶命人看管了起来,我觉得……是因为他们平时买卖的东西有关。”
许靖央眯眼:“说清楚点,这帮人买卖的是什么?”
夔建安一时间难以开口。
他顿了一下,才道:“是北梁的废旧火炮,还有火铳的图纸之类的……我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人脉弄到这些,但这些年,他们跟伽罗耶一直有这方面的交易。”
“其中一人,似乎手里还有北梁改进过后的火药配方,以及,战场上火石投石器的制造图纸。”
许靖央听完,脸色沉了下去。
她不是没想过北梁的火器会流出去。
之前在阿邦的岛上,她就从那些海盗手里缴获过一批短筒火炮,炮身上还刻着火器营的印。
那时候她就知道,有人在暗中倒卖军械,只是没想到,连图纸和配方都流了出去。
“这些东西,是一个王朝的命脉,怎么能让一群商人倒卖来倒去?”
夔建安苦笑了一下,似有些无奈。
“陛下,多年前的北梁,就是这样。”
“您还没登基的时候,北梁的军械库归兵部管,兵部又归几位亲王管。”
“那些宗室亲王们要养兵,还要修园子,哪个府邸里不是花出去流水一般的银子?”
“朝廷拨的银子不够,他们便自己想办法,军械库里那些东西,对他们是死物,换成银子才有用。”
“因此,底下的人一看上头的风向,也就跟着干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而且,那些图纸早就不止一份两份了,不光是锡兰,甚至是更远的海商手里,流传了十多年。”
“谁手里有银子,谁就能买到,伽罗耶手里的火器,跟北梁火器营造的一模一样,因为图纸就是同一份。”
许靖央想起自己登基之后,清理六部的时候查出来那些烂账,当时只觉得是贪墨,现在才明白,贪墨的原因背后是整个根子烂了。
她就算把那些宗室权贵们全砍了,可他们贪墨而造成的损失,早就挽回不了了。
怪不得,之前定国公贺兰禹,还曾大言不惭地跟她说:“论贪污,或许臣看起来是最不可饶恕的,但陛下怎知其余宗室真的就比臣还干净呢?”
“说不定,只要您去查,就会发现,这偌大的朝堂,不过是一群蛀虫组成的糖罐罢了!只等着分食殆尽的那一天,整个王朝倾颓也是一朝一夕的事。”
耳边,那贺兰禹高深莫测的笑声似又回荡起来。
许靖央冷冷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留心彻查。”
夔建安的意思,其实她明白,不光要小心伽罗耶手上有杀伤力强的火器。
当然,也要小心,倘若伽罗耶以那些人的性命做要挟,许靖央管还是不管?
按理说,一群倒卖火器图纸的海商,许靖央不处死他们就算他们烧高香了,何必管他们死活?
但许靖央却不能不管。
那些人倒卖图纸,论罪当诛,可他们此刻落在伽罗耶手里,身份便不再是北梁的罪人,而是伽罗耶用来拿捏她的筹码。
若许靖央当真置之不理,伽罗耶便会以此为借口,说她连自己人都不要了。
而北梁女皇薄情寡义的名声一旦传开,往后她回到北梁,总会被人戳脊梁骨,且拿她燕人出身的身份说事。
更何况,地宫里关着的那些人当中,未必个个都参与过倒卖,总有被牵连的无辜者。
许靖央收回思绪,看着他说:“你能将你知道参与这其中的海商名单,列一份给我么?”
夔建安一怔。
许靖央便道:“我保证不会透露此事跟你有关,并且,倘若你事后想要回到北梁,我也定会以礼相待,许以厚禄。”
“不……草民没有不愿……草民可以立即就写。”
夔建安没想到,说了这么多,许靖央神色没有不悦,反而很快地接受了。
他在心里暗叹,女皇果然是一代豪杰,反应极快。
卓玉的人很快拿来纸笔,夔建安弯腰就写。
许靖央在旁边道:“不着急,你养病的这段期间,可以想清楚了再落笔,只要相关的名字,一个也别落下。”
“是。”夔建安这才起身。
忽然,他想起什么,说:“陛下,草民还有一事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