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蚕谷的入口幽深而寂静。
踏入洞口的瞬间，上官拨弦便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冰寒。
她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霍去疾跟在她身侧，长剑已出鞘寸许，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南宫珏护着林莲心走在队伍中间，二十名护卫呈扇形散开，警惕地扫视四周。
洞壁呈现出奇异的冰蓝色，那是一种半透明的晶体结构，在火把映照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光很美丽，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冰蚕丝凝固后的分泌物。”林莲心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带着微弱的回响，“古越典籍记载，冰蚕百年蜕一次皮，蜕皮时会分泌一种黏液，遇风即凝，千年不化。”
她伸手轻触洞壁，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
“这洞……至少存在千年了。”
千年。
千年前，古越国还未灭亡，归墟之眼还未被封印。
千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上官拨弦没有时间深究。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冰蚕王，取得冰蚕丝。
队伍向洞穴深处推进。
越往里走，寒意越浓。
护卫们的呼吸开始凝成白雾，眉毛和睫毛都结了薄霜。
上官拨弦的左臂隐隐作痛——那是旧伤在严寒中发作。
她咬牙忍着，没有出声。
霍去疾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
又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冰窟。
穹顶高达十余丈，倒悬着无数冰棱，在幽蓝的光中如同倒挂的剑阵。
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众人的身影。
而冰窟正中央，是一株巨大的、通体雪白的——树。
不，那不是树。
那是一株冰蚕丝凝结成的巨茧。
茧高达三丈，表面布满细密如鳞片的纹路，散发着柔和的冰蓝色光芒。
茧的顶端，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冰蚕。
和寻常蚕虫截然不同，它体长超过两丈，通体莹白如玉，生有六对透明如冰晶的翅膀。
它的口器如精钢，一双复眼泛着幽幽蓝光，此刻正冷冷注视着闯入者。
冰蚕王。
霍去疾握紧剑柄，低声道：“就是它。”
上官拨弦没有动。
她与冰蚕王对视，在那双幽蓝的复眼中，看到了某种超越野兽的智慧。
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在审视。
审视这群闯入者的来意。
上官拨弦上前一步。
“我来取冰蚕丝。”她声音平静，在空旷的冰窟中格外清晰，“不是为了炼邪物，不是为了谋私利，是为了救我未婚夫婿的命。”
冰蚕王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心脉尽断，只有冰蚕丝能续。”上官拨弦继续道，“若您肯赐丝，我愿以任何代价交换。”
她说着，缓缓跪下。
单膝触冰，寒意刺骨。
南宫珏脸色一变：“拨弦！”
上官拨弦没有理会。
她看着冰蚕王，眼神坦然而坚定。
“求您。”
冰蚕王依然没有动。
整个冰窟寂静如死。
良久——
冰蚕王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那声音不似虫鸣，反而如同古钟，悠远而苍凉。
它从巨茧顶端飞下，六翼舒展，缓缓落到上官拨弦面前。
相距不过三尺。
这个距离，它能瞬间杀死她。
霍去疾长剑出鞘，却被上官拨弦抬手制止。
“别动。”她轻声道。
冰蚕王看着她，复眼中的幽光似乎在变幻。
它缓缓伸出头，触须轻轻触碰上官拨弦的眉心。
触须冰凉，却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它在感应什么。
上官拨弦闭上眼，任由它的触须扫过额头、鼻梁、嘴唇。
最后，触须停在她颈侧——
那里，藏着她从小佩戴的一块古玉。
玉是师父给的，说是林家祖传之物，能辟邪护身。
冰蚕王的触须在古玉上停留良久，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然后，它退了回去。
它转身，飞回巨茧顶端，盘踞下来。
它没有攻击，也没有离开。
也没有赐丝。
上官拨弦跪在原地，不明白它的意思。
林莲心忽然轻呼一声。
“它……它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巨茧表面忽然出现一道裂纹。
裂纹从顶端向下延伸，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冰蓝色的光芒从裂纹中透出，越来越亮。
“茧要裂了！”南宫珏沉声道。
众人后退，保持警戒。
裂纹蔓延到巨茧底部。
“咔嚓——”
一声脆响，巨茧从中裂开。
一只小冰蚕从裂缝中探出头。
它只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六翼还是半透明的嫩翼，软软地耷拉着。
它爬出裂缝，跌跌撞撞地顺着巨茧滑下，落在地上。
然后，它径直爬向上官拨弦。
爬到她的掌心，蜷成一团，发出细细的鸣叫。
冰蚕王从巨茧顶端俯视着这一幕，又发出一声鸣叫。
那叫声中，似乎带着某种欣慰。
林莲心看呆了。
“它……它把自己的孩子给了长公主……”
上官拨弦低头，看着掌心那团小小的、冰凉的、柔软的生命。
小冰蚕蜷在她掌心，触须轻轻蹭着她的指尖。
它信任她。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条件。
只是信任。
“这是……”南宫珏也怔住了，“冰蚕幼体？它把幼体给了你？”
冰蚕王缓缓扇动六翼，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那叫声在冰窟中回荡，如同古老的祝福。
然后，它转身，飞向冰窟深处。
六翼舒展，冰蓝的光芒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幽暗的洞穴尽头。
上官拨弦跪在原地，掌心里蜷着那团小小的冰蚕。
她忽然懂了。
冰蚕王没有给她冰蚕丝。
它给了她更珍贵的东西——
一个全新的生命，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以及，一份沉重的托付。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小冰蚕。
小冰蚕抬起头，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细细软软，像初生的婴儿。
“你……要跟我走？”她轻声问。
小冰蚕蹭蹭她的指尖。
上官拨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她轻声道，“我带你走。”
她起身，将小冰蚕小心地放进怀中。
那里有她的体温，有平安扣的温润，还有她从未说出口的温柔。
“冰蚕幼体需要时间成长。”林莲心道，“等它成年，吐出的丝才是真正的冰蚕丝。但到那时，丝的品质会比成年冰蚕更纯。”
“需要多久？”上官拨弦问。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林莲心道，“若精心喂养，或许能更快。”
三个月。
萧止焰等不了三个月。
上官拨弦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冰蚕。
它已经蜷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不能逼它。
它还太小。
“先带它走。”南宫珏道，“总有办法。”
上官拨弦点头。
她转身，准备带队伍离开。
就在这时，冰窟深处忽然传来异响。
那不是冰蚕王的鸣叫。
是人类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
霍去疾眼神一凛，长剑出鞘。
“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数十道黑影从冰窟深处涌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手持弯刀，面容冷峻。
为首之人身形瘦长，面带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狰狞的蛇纹。
玄蛇！
“长公主，多谢你带路。”面具人的声音嘶哑刺耳，“若不是你，我们还真找不到天蚕谷的入口。”
上官拨弦握紧剑柄。
她明白了。
从楼兰到天蚕谷，玄蛇的人一直在暗中跟踪。
他们故意放任她进谷，等她找到冰蚕王的巢穴，再坐收渔利。
而她，竟然毫无察觉。
“小冰蚕交出来。”面具人伸出手，“还有你怀里的古玉。交出来，饶你不死。”
上官拨弦没有动。
她看着面具人，眼神冰冷如霜。
“做梦。”
“敬酒不吃吃罚酒。”面具人挥手，“杀！”
黑衣人一拥而上。
护卫们迎敌，刀剑交击声在冰窟中回荡。
霍去疾长剑如雪，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
他的剑法狠辣精准，专攻要害，不留活口。
南宫珏护着林莲心且战且退，符箓燃烧，化作火墙阻敌。
上官拨弦银针连发，专刺敌人咽喉。
她左臂的伤还在痛，但她顾不上了。
小冰蚕在她怀中惊醒，发出惊恐的细鸣。
“别怕。”她低声道，“我会保护你。”
面具人见久攻不下，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支铁笛。
笛声尖锐刺耳，如同鬼哭。
冰窟中，那些悬挂的冰棱忽然震颤起来。
“不好！”霍去疾厉喝，“他在引发共振！”
话音刚落，数根冰棱从穹顶脱落，如利剑般砸下。
“躲开！”上官拨弦推开身边的护卫，自己也向旁翻滚。
一根冰棱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更多的冰棱开始脱落。
整个冰窟都在颤抖。
“撤出冰窟！”霍去疾吼道。
众人边战边退，向洞口方向突围。
面具人紧追不舍，笛声愈发急促。
突然，上官拨弦脚下一空。
她踩到了一处被冰棱砸裂的冰面。
裂缝迅速扩大，冰层塌陷。
她坠入冰冷的深渊。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她本能地护住怀中的小冰蚕，另一只手拼命想抓住什么。
但只有冰冷的虚空。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坠入无底深渊时，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霍去疾。
他半个身子探出冰面，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冰层边缘。
他脸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将她一点一点往上拉。
“抓住……别松手……”
上官拨弦看着他的手。
那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松手。”她道，“你会掉下来。”
霍去疾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用力地抓紧她。
南宫珏赶到，从后方拉住霍去疾的腰带。
几名护卫也扑过来，死死拽住。
众人合力，将上官拨弦拉了上来。
劫后余生。
上官拨弦喘息着，怀中的小冰蚕探出头，发出担忧的细鸣。
她轻轻按住它。
“我没事……”
她抬头，想向霍去疾道谢。
却看到他捂着手臂，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
“你受伤了？”她一惊。
“没事，被冰棱划了一下。”霍去疾淡淡道。
上官拨弦看清那道伤口。
很长，很深，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
是他把她拉上来时，被冰层边缘划伤的。
她撕下衣襟，快速为他包扎。
“为什么不松手？”她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