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止焰脸色沉下来。
“九妹确是淑妃所出，我亲眼看着她出生。”
“那这信……”
“是陷阱。”
萧止焰断定，“他们想利用九妹的身世做文章，引她入彀。”
“但李灵若真去了……”
上官拨弦担忧。
李灵那孩子，看似活泼，实则心思敏感。
她对身世一直有些模糊的疑惑，若见此信，难保不会动摇。
“我去跟她谈。”
萧止焰道。
“不，我去。”
上官拨弦起身。
“女孩子的心事，我来说更合适。”
她来到李灵暂住的小院。
李灵正在窗前发呆，见她来，连忙起身。
“姐姐。”
“公主，在看什么？”
上官拨弦温声问。
“没……没什么。”
李灵眼神闪烁。
上官拨弦在她对面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公主，你可信我？”
“当然信！”
李灵毫不犹豫。
“那姐姐问你，你对自己的身世，可有疑惑？”
李灵一愣，低下头。
“……有一点。”
她小声说，“我长得既不像皇兄，也不像母妃。宫里有老嬷嬷偷偷议论，说我不是母妃亲生的……我问过母妃，她总说我想多了。”
上官拨弦心中暗叹。
果然如此。
“公主，你看这封信。”
她将信递过去。
李灵接过，看完后脸色煞白。
“这……这是谁写的？”
“想害你的人。”
上官拨弦直言不讳。
“他们知道你心有疑惑，便以此设局，引你今夜去太液池，好掳走你。”
“掳我做什么？”
“你是纯阴八字，对玄蛇的仪式至关重要。”
上官拨弦看着她，“公主，你信姐姐吗？”
李灵咬着唇，点头。
“那姐姐告诉你：无论你亲生母亲是谁，淑妃娘娘养你、爱你，视你如己出，这份恩情就是真。陛下疼你，靖王护你，这份亲情就是真。我们所有人，都真心待你。”
她握住李灵的手：“身世或许有谜，但爱没有假。你明白吗？”
李灵眼眶泛红。
“我明白……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是正常的。”
上官拨弦柔声道，“但不要让他人利用你的难过伤害你。今夜无论谁以任何理由约你单独见面，都不要去。答应姐姐，好吗？”
“……好。”
李灵用力点头，“我不去。”
“乖。”
上官拨弦摸摸她的头。
“今夜你就待在稽查司，哪儿也别去。惊鸿会陪着你。”
安抚好李灵，上官拨弦回到议事厅。
萧止焰迎上来：“如何？”
“稳住了。”
“只是李灵的神志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和她沟通以稚童至诚相待即可，”上官拨弦道，“但信能送到淑妃宫中，说明宫内有他们的高级别内应。”
“我已加强淑妃宫的守卫。”
萧止焰皱眉。
“但若内应在淑妃身边……”
两人心头都是一沉。
淑妃性情温和，对宫人宽厚，若有人潜伏多年，取得信任，并非难事。
“让李灵留在稽查司是对的，”上官拨弦道，“至少这里安全。”
黄昏时分，全城戒备升至最高。
金吾卫全员在岗，禁军轮值加倍。
东西市提前半个时辰宵禁，朱雀街实行管制。
百姓虽不解，但见官府严阵以待，也嗅到不寻常的气息，纷纷早早归家。
夜幕降临。
中元节的灯笼逐一亮起，河灯在曲江池上星星点点。
本该是温馨的夜晚，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稽查司内，烛火通明。
上官拨弦站在院中，仰望夜空。
荧惑星（火星）果然运行至紫微垣附近，红光妖异。
“荧惑守心……”
她低声自语。
这种天象，在星象学中主大凶，常应验于君王身。
玄蛇选在今日发动，果然经过精心推算。
“弦儿。”
萧止焰走到她身边，递上一件披风。
“起风了，小心着凉。”
“谢谢。”
上官拨弦拢紧披风，忽然问：“那剂“镇魂汤”，你喝了吗？”
萧止焰一怔，随即了然。
“陆登科告诉你了？”
“是我逼问的。”
上官拨弦看着他，“为何不喝？”
“今夜我需要全力应战。”
萧止焰平静道，“内力滞涩，会误事。”
“可咒术若被激发……”
“我能压制。”
萧止焰握住她的手，“弦儿，信我。”
上官拨弦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
“若有不适，立刻告诉我。”
“好。”
子时将近。
全城寂静得诡异。
上官拨弦登上稽查司瞭望塔，俯瞰长安。
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星河倒悬。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太顺利了。
玄蛇筹划数月，怎会如此轻易被他们识破所有布置？
除非……那些布置本就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藏在更深的地方。
她猛然转身，冲向议事厅。
“地图！”
萧止焰见她神色不对，立刻铺开城防图。
上官拨弦手指快速划过图上的每一个标注点。
朱雀街、东西市、曲江池、太庙、皇宫……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目标。
但玄蛇的目标若不止这些呢？
“清宴，长安地下排水系统图，可有？”
她急问。
谢清晏一愣：“有，在工部存档。姐姐要这个做什么？”
“立刻调来！要最详细的！”
“是！”
谢清晏飞奔而去。
萧止焰已明白她的想法：“你怀疑他们从地下动手？”
“水镜浮字案，他们展现了操控水系的能力。”
上官拨弦语速飞快，“荧光藻需要活水传播，说明他们对长安地下水流向了如指掌。若在排水系统中做手脚……”
她不敢想下去。
长安地下有纵横交错的排水暗渠，若在其中埋设大量炸药，引爆后全城地基动摇，房屋坍塌……
那才是真正的“天火降世”。
谢清晏很快取来图纸。
上官拨弦摊开细看。
长安排水系统以朱雀街为中轴，东西各分十二坊，暗渠如蛛网密布。
其中几条主暗渠，宽度足以容人通行。
“这里。”
她指着一处交汇点，“永安渠、清明渠、龙首渠在此汇聚，流向城东。若在此处爆破，半座长安的水系都会紊乱，甚至引发地陷。”
“这里守卫如何？”
“排水系统由将作监水部负责巡查，但……”谢清晏脸色难看，“水部已被渗透。”
“立刻派人封锁所有暗渠入口！”
萧止焰下令，“调集工部所有懂水利的官员，协助排查！”
命令传下，全城震动。
但已经晚了。
子时的更鼓敲响。
第一声爆炸，来自朱雀街。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天。
紧接着，东西市、曲江池……各处同时起火！
金吾卫迅速反应，救火、疏散、抓捕纵火者。
混乱中，太庙钟声突兀响起！
当——当——当——
钟声沉重，传遍全城。
百姓惊惶四顾，不知发生了何事。
而此刻，上官拨弦已带人赶到永安渠入口。
暗渠闸门紧闭，但门缝中飘出刺鼻的火药味。
“退后！”
她厉喝，同时银针射向闸门锁孔。
针尖触及锁芯的瞬间——
轰！
巨大的爆炸从地底传来！
地面剧烈震动，裂纹如蛛网蔓延！
上官拨弦被气浪掀飞，撞在墙壁上，喉头一甜。
“姐姐！”
阿箬扑过来扶住她。
“我没事……”
上官拨弦抹去嘴角血迹，看向闸门。
门已扭曲变形，但未完全炸开。
“他们埋的炸药量不够……”
她瞬间明白，“这是试探！真正的爆破点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她脑中飞速运转。
排水系统图在眼前展开。
永安渠、清明渠、龙首渠交汇……不对，还有一个地方。
太液池。
太液池的水源来自龙首渠，池底暗渠四通八达。
若在池底爆破，湖水倒灌入暗渠，水压冲击下，全城排水系统将彻底崩溃。
而太液池畔，就是皇宫。
“回宫！”
她嘶声喊道。
众人上马疾驰。
街道上已乱成一片，救火的金吾卫、逃窜的百姓、趁乱打劫的匪徒……
上官拨弦策马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
再快一点！
皇宫就在眼前。
宫门守卫见她疾驰而来，连忙开门。
“太液池！快去太液池！”
她扔下令牌，直冲池畔。
池面平静，但水下隐隐有气泡翻涌。
阿箬的水蛊传来惊恐的信息：池底埋设着数十个炸药包，引线已点燃！
“下水！切断引线！”
上官拨弦就要跳入池中。
萧止焰一把拉住她。
“我去！”
“你留在这里指挥！”
两人争执间，一道身影已抢先跃入水中。
是谢清晏。
“清宴！”
上官拨弦惊呼。
谢清晏回头，朝她笑了笑，随即潜入深处。
时间仿佛凝固。
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池面气泡越来越多，水波剧烈荡漾。
上官拨弦紧握双拳，指甲陷进掌心。
终于——
哗啦！
谢清晏浮出水面，手中攥着一把湿透的引线。
“切断了……”
他喘息道，脸色苍白。
众人刚松一口气。
池底突然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
不是炸药。
是机关！
太液池中央，水面骤然分开，升起一座石台。
石台上，站着一个人。
青衫，青铜面具。
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青衫客……”
上官拨弦瞳孔骤缩。
“镇国公主，又见面了。”
青衫客声音嘶哑，如金石摩擦，“可惜，这次你们还是晚了一步。”
他举起帛书。
“《龙脉杂录》最后半卷，今日归我了。”
说罢，他足下石台突然下沉，连人带书消失在水面。
水面合拢，涟漪渐平。
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上官拨弦冲到池边，池水已恢复平静。
只有谢清晏手中的湿引线，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拿走了《龙脉杂录》……”
她喃喃道。
定海铁券的下落，就在那半卷书中。
而如今，书落入了敌手。
夜风骤起，吹散池面薄雾。
远处，火光照亮夜空，钟声仍在回荡。
中元节的长安，在混乱中迎来黎明。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池水彻底平静后，稽查司众人仍站在太液池畔，久久无言。
青衫客的突然现身与消失，如鬼魅般难以捉摸。
谢清晏被扶上岸时已力竭，内息紊乱，咳出几口血沫。
陆登科迅速上前施针，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