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凌和盖聂走出云水坊时,已是申时三刻。
深秋的午后,阳光不再灼热。
嬴凌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和行人,像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在闲逛。
盖聂跟在他身后,只是慢了半步。
他的步伐与嬴凌完全同步,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咸阳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牛车的农人,有骑着马的官吏,有步行的学子。
深秋的咸阳,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各郡县的商贾云集于此,带来各地的货物——巴蜀的丝绸,岭南的珍珠,北地的毛皮,东海的盐。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食肆飘香。
嬴凌和盖聂走在人群中。
普通黔首并未认出嬴凌。
皇帝出行,向来是车驾仪仗,前呼后拥,哪有只带一个护卫便步行于街市的?
所以他们只当这是两个气质不凡的贵人,却不敢往皇帝那处想。
但嬴凌和盖聂的气质实在太出众了,一个雍容沉稳,一个冷峻如剑。
普通人见到他们,纷纷低头往旁边走,生怕直视贵人得罪了他们。
一个小贩挑着担子迎面走来,看到嬴凌,连忙侧身让到路边,垂下头,不敢多看。
嬴凌对此视若无睹,只是继续走着。
盖聂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嬴凌能听见:“邹玄若是出海,恐不会再归。”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嬴凌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依旧望着前方。
“不归便不归吧。阴阳家已归心,邹玄的去留已经不重要。”
邹玄是阴阳家的巨子,是当世宗师,是朝中九卿。
这样的人,换了任何一个帝王,都会想方设法留在身边。
但嬴凌说……不重要。
不是邹玄不重要,而是阴阳家已经归心,邹玄的弟子可以接替他的位置,阴阳家的学说可以继续传承。
邹玄本人,只是一个符号。符号在不在,不影响实质。
盖聂沉默了片刻,又道:“邹玄可是宗师高手。”
宗师高手,天下屈指可数。
这样的战力,放在任何一方势力中都是镇山之宝。
嬴凌却说,不重要。
嬴凌侧脸望着盖聂,笑了。
“有先生在,其他宗师已经不重要了。”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盖聂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嬴凌说的是真心话。
个人武力,在国家机器面前,还真算不了什么。
邹玄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而嬴凌身后,是大秦百万雄师,是蒙恬、王翦、王贲、韩信等一众名将,是盖聂这样的剑圣。
一个宗师,能挡得住千军万马吗?
能挡得住床弩齐射吗?
能挡得住火器轰击吗?
不能。
更何况,嬴凌现在要的是整个阴阳家,而不是邹玄这个人。
阴阳家的学说、历法、五行理论,才是他需要的东西。邹玄走了,邹玄的弟子自然能接住他的衣钵传承。
阴阳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衰落,反而会因为新鲜血液的注入而更加生机勃勃。
盖聂没有再说话。
他的话本就不多,能跟嬴凌说上这么几句话,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他继续跟在嬴凌身侧。
两人一路走着,穿过一条条街巷,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秋风拂面,带着桂花的香气。
远处,咸阳宫的钟声隐隐传来,悠长而浑厚。
嬴凌仿佛自顾自地说着:“邹玄的确是厉害,但他的欲望太低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一个没有什么欲望的人,并不好掌控。他不求财,不求官,只求在生前为天下做点事。这样的人,你拿什么去激励他?”
“拿什么去约束他?他若不想做了,随时可以撂挑子走人,你拦都拦不住。”
盖聂默默地听着。
嬴凌继续说:“而且,他也不会做什么事。他没有野心,没有欲望,就不会主动去推动什么。”
“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你不让他做,他就什么都不做。这样的人,好用,但不好掌控。”
“相反,他的徒弟好像更好掌控。年轻,有野心,有欲望,想建功立业,想名垂青史。”
“这样的人,只要给他机会,他就会拼命。你给他权力,他就会感恩。你给他方向,他就会跟着走。”
盖聂依旧没有说话。
但他心中明白,皇帝说的对。
邹玄的弟子,确实比邹玄本人更容易驱使。
两人一路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奉常府前。
嬴凌的步伐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侧头对盖聂说:“盖先生,随朕进去看看吧。”
冯瑜如今已经彻底成为儒家的领袖,有些事情不必等到在朝堂上再去办。
皇帝亲至,办得隐晦一些更好。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视察,不是为了训话,而是要让某些人看懂他的态度。
冯瑜,是朕的人。儒家,朕交给冯瑜了。
门口的守卫远远看到嬴凌,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拜见吾皇。”
嬴凌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通报了,朕就随便逛逛。”
守卫连忙侧身让开,不敢多言。
嬴凌迈步走进奉常府。
盖聂跟在身后,一前一后。
奉常府内,如今除了儒家的官吏,还有法家的官吏。
两家原本势同水火,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在私下里互不相让。但嬴凌偏偏就让他们共处一室,共同办公,共同议事。
这是他的帝王心术。
便让你们在一起,看着对方,盯着对方,互相制衡,互相牵制。
府衙之内,嬴凌不信他们能真正的撕破脸皮。因为他们都知道,皇帝的眼睛在看着。
谁先动手,谁就输了。
嬴凌进去之后,路上的官吏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拜见吾皇。”
“陛下万安。”
嬴凌微微点头,脚步不停,径直向内厅走去。
内厅是奉常府中最大的议事厅,平日里用于儒家和法家共同商议要事。
厅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正中是一张长条案,案上放着茶具和文书。
两侧各摆着一排条案,左边是儒家,右边是法家。
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此刻,厅内正坐着数十人。
左边,以冯瑜为首,伏生、叔孙通等一众儒家博士坐在下首。
他们的面色平静,但眼中却藏着几分紧张。
皇帝突然驾临,他们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右边,以吴公为首,一众法家官吏坐在对面。
他们的面色也不平静。
嬴凌走进内厅时,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拜见吾皇!”
声浪在厅中回荡。
嬴凌抬了抬手,声音平和:“诸位爱卿平身吧。今日朕就是逛逛而已,不必紧张。”
众官吏这才纷纷站直了身体,但没有人敢坐下。皇帝站着,他们怎么敢坐?
伏生和叔孙通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便心领神会。
皇帝没事会来奉常府?
不要开玩笑了。
皇帝日理万机,批不完的文书,见不完的臣子,处理不完的奏报。
他哪有闲工夫来“逛逛”?
在这个关头,皇帝会来,就是为了看他们什么态度罢了。
冯瑜的地位已经稳固。
皇帝今日前来,就是要给事情下定论,逼着他们二人辞官呢。
话没有说出来,但他们不能不懂事啊。
伏生暗暗叹了口气。他看了看叔孙通,叔孙通也正看着他。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也看到了释然。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伏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队列,来到嬴凌面前。
他深深地弯下腰,对着嬴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老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嬴凌看着他,目光平静:“伏生先生请讲。”
伏生直起身,看了一眼叔孙通,然后缓缓道:“老臣与叔孙通,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实在无力继续担任博士之职。恳请陛下恩准我二人告老还乡。”
这话说得突然,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突然,是水到渠成。
叔孙通也走了出来,站在伏生身侧,同样躬身行礼:“恳请陛下恩准。”
嬴凌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伏生和叔孙通脸上扫过,然后缓缓道:“两位先生为大秦效力多年,功在社稷。既然两位先生执意请辞,朕便准了。”
伏生和叔孙通同时松了一口气。
“谢陛下隆恩。”
嬴凌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然后他看向冯瑜,声音中带着几分郑重:
“冯博士,儒家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冯瑜深深一揖,声音坚定:“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