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静立原地,身姿端挺如松。听闻此言,她眉峰始终舒展,面上不见半分起伏,一派古井无波。
“雍亲王妃,你这是在蓄意挑拨太子妃与本宫的关系?”
她抬眸,一双凤眸幽邃沉静,宛若万丈深潭,内里心思藏得密不透风,无人能窥其深浅。
苏舒窈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身姿恭谨敛顺,行礼回话:“皇后娘娘明鉴,臣妇只是实话实说。臣妇的确欠娘娘一份天大的人情。”
她稍稍抬眼,神色坦然:“娘娘应当也知晓,太子妃与唐侧妃面上一团和气,内里却早已暗流涌动。若非如此,今日也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
皇后垂落眼帘,长睫轻覆,一语不发静静听着。
皇太孙自从落水之后,便时有发热,身子骨也日渐消瘦,不似寻常孩童般灵动。
她也曾担心皇太孙养不活。
如今唐侧妃即将诞下双胎男婴,这般局面,对太子妃而言,的确是莫大的威胁。
她并非对唐侧妃起了恻隐之心,她走这一遭,也是为了稳固太子地位。
太子向来子嗣不丰,双生子既是子嗣,又是祥瑞,必须要顺利生产。
苏舒窈见她默然,心知对方已然听进心里,继续柔声说道:“臣妇再有能耐,终究只是外人。眼下能护着唐侧妃顺利生产,可往后孩子能否平安养大,依旧变数重重。今日娘娘亲自前来,既是给臣妇撑腰,也让唐侧妃安心。有娘娘坐镇在此,太子妃行事,便不得不有所顾忌。”
“故而臣妇才说,这份人情,臣妇记在心里。”
皇后缓缓抬眼,唇角掠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语气听不出喜怒:“雍亲王妃口齿伶俐,心思通透,本宫着实佩服。”
“投桃报李,”苏舒窈笑意不改,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今日臣妇斗胆,要告知娘娘一桩秘事。”
说罢她抬脚向前,意欲凑近。
一旁贴身宫女幼珠立刻上前伸手阻拦,神色凛然:“休得造次!皇后身前,岂容随意靠近!”
苏舒窈脸上笑意依旧,从容自若,全无被阻拦的窘迫与尴尬。
皇后轻轻抿了抿唇,轻叹一声,抬手示意宫女退下:“幼珠,让她过来。此乃东宫,她不敢放肆。”
苏舒窈缓步走近。
二人身形相仿,苏舒窈偏高些许,她微微侧首,将唇凑至皇后耳畔。
声线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唯独两人能够听清:“皇后娘娘,太子妃暗中调换了皇太孙。也正因如此,臣妇才疑心,太子骤然病倒,绝非偶然......”
话音入耳的刹那,皇后面色骤然一凛,周身气场瞬间沉下。
不等她说完,便沉声厉声呵斥:“休要胡言!”
言毕,皇后惊觉失态,平缓呼吸之后,温声道:“太子妃没有这般胆子。”
苏舒窈闻言,从容退回到原处,神色依旧平静:“太子妃带着皇太孙去了灵隐寺,一住便是数月,住得不想回宫,娘娘难道不觉得蹊跷?若非陛下下旨催促,她至今都不肯归来。”
“皇太孙本就体弱多病,山中荒僻、缺医少药,她为何执意久留?娘娘当真以为,单凭求神拜佛,便能让顽疾不药而愈?”
“娘娘若是心存疑虑,不妨去太后宫中探探,看看能否见到皇太孙。依臣妇揣测,就连陛下,恐怕也未曾真正见过孩子的样貌。”
一番话说完,苏舒窈便闭口不言,垂手静立一旁,目光平和地等待皇后消化这惊天秘闻。
皇后出身书香门第,家族不算显赫,能稳坐中宫后位,还得帝王赞其贤德,心性城府远非常人可比。
纵使这番话语如惊雷炸响,令她内心震荡不已,面上也只微微蹙起眉头,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沉稳端庄。
她伫立原地,凝神思忖片刻,很快定下心神,转头吩咐身旁宫女:“幼珠,你留在此地看护,务必确保唐侧妃顺利生产。一旦有任何异变,即刻派人通报本宫。”
“奴婢遵旨。”幼珠躬身领命。
皇后交待完毕,便离开了东宫。
苏舒窈松了一口气,返回产房。
产房内热气蒸腾,空气中混杂着草药与血腥之气。
唐挽心正在承受阵痛。
她仰躺在产榻上,一阵阵剧烈的宫缩轮番袭来,像是有无数双手从内里狠狠撕扯、碾压。
她双手死死攥紧榻边的布巾,指节用力到泛白,长长的布巾被拧出层层褶皱。
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肩头剧烈颤抖,原本姣好的面容痛得扭曲,额上冷汗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鬓角、下颌不停滚落,浸透了枕褥与衣衫。
她紧咬着下唇,硬生生把痛呼咽回喉间,可难忍的痛楚还是让细碎的呻吟、压抑的闷哼不断溢出。
“侧妃娘娘,忍着,不能叫,越叫越累,待会儿生产的时候没力。”稳婆在一旁温声安抚:“侧妃娘娘,这一次痛完,再吃两口。您先想一想,要吃什么?”
一旁的案几上,摆了一排吃食,有鸡汤面、醪糟蛋、米饭、馒头、点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野炊。
唐挽心什么都吃不下,每一轮阵痛袭来,她便浑身抽搐,腰腹坠痛得仿佛要将整个人撕裂。
呼吸急促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什么时候才能生......怎么还没生......”
稳婆哄道:“快了快了,马上就生了,侧妃娘娘再忍一忍,别说话,保存体力。双生子,是要比寻常难一些......”
几番折腾下来,唐挽心面色惨白如纸,双目泛红,眼底蒙着一层水光,整个人被剧痛折磨得几近脱力,唯有本能地随着阵痛发力、喘息,在无尽的煎熬里苦苦支撑。
稳婆端着吃食喂她,她张开嘴,喃喃:“我不生了......能不能不生了......”
话还没说完,下一阵阵痛又来了。
唐挽心躺在榻上,开始新的一轮挣扎。
苏舒窈被吓得不轻。
世人都说,生孩子简单的很,一下就生出来了。
怎么看起来,这么吓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唐挽心痛苦的样子,整个懵了。
上一秒,面对皇后质问,依然游刃有余。
忽然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