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城西别院外头巷子空得能听见扫地人竹帚刮青石的声音。
贝贝醒得早,昨夜几乎没合眼。枕边搁着那半块羊脂玉,月光退尽后,玉色泛着一点冷白,断口处那道旧磕痕像谁用指甲掐进去的印记。她伸手摸了摸,凉的,贴回颈窝却慢慢焐热——这玉跟了她十七年,比江南水乡的雾、比渔船上养父递来的酒葫芦、比锦绣斋后巷那截青石阶都熟。
东厢门外脚步很轻,齐啸云等在廊下,身上罩了件墨灰夹棉袍,领口沾着外头带进来的寒气。见她推门出来,他没往前凑,只把手中提着的油纸包递过去:“桂花糕,别院厨房刚蒸的。周妈妈天没亮喝了半碗米汤,这会儿睡着,咱们别惊她。”
贝贝接过,指尖碰到纸包边缘的热气,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一夜没走?”
“前院书房歪靠了半宿。”齐啸云没遮没掩,目光落在她颈间玉佩微鼓的衣襟处,又很快移开,“昨夜墙头那道影子我不放心。别院外头看着清净,真要有人盯,未必盯的是门脸,盯的是人进出。”
贝贝把油纸包拢进袖口,反手带上门:“那就走。莹莹昨夜若没睡踏实,咱们去晚了,她要把自己憋出病来。”
两人出了侧门,上了街口等着的马车。车帘放半边,晨风灌进来,带着法租界深秋那种潮冷的梧桐味。齐啸云坐在她对侧,手边搁着个牛皮公文袋,里头是昨夜他翻完别院存档、又补抄的两页莫家旧事。
车轮碾过霞飞路,响得很匀。
贝贝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洋楼灯影,忽然问:“你昨晚那句“不会再躲”,是真不再躲,还是怕我多心,先垫一句话?”
齐啸云怔了怔,没想到她大清早直直把这话剖开。
他低头,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像给自己定神:“是真。从前我躲,不是分不清玉,是怕一动,莹莹要摔。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林伯母把莫家败落后的指望大半拴在我身上,我欠她一份体面。可博览会那日玉佩落地,我若还装糊涂,骗的就是三个人。”
“那你现在想清楚没,齐家当年定下的婚约,写的是莫家长女。”
“写的是莫家那个被抱走、被丢在江南码头、颈上挂着半块玉的孩子。”齐啸云抬眼,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不是名字,不是谁先站在我身边。我七岁见过那对玉佩并排搁在托盘里,后来弄丢的是人,不是名分。”
贝贝心口像被细针挑了一下,不疼,却酸得发胀。她别开视线,去看车帘外翻卷的梧桐叶:“先见莹莹。今天不管说出什么,别抢话,让我把该认的亲、该担的愧,先递到她面前。”
齐啸云“嗯”了一声,没再碰这个话题。
马车拐进老城厢一条窄巷,青砖墙高高低低,墙头探出几棵枯石榴。莫家败落后,林氏带着莹莹迁来这边,屋檐压得低,门口石墩子磨得没了棱角。王妈早起在檐下生炉子,看见马车停住,手里的火钳差点脱手:“齐少爷?阿贝姑娘?”
“王妈,劳你通传一声,我们说几句话,不进内院惊林伯母。”齐啸云脚步放轻,像是怕惊了巷子里那层薄霜。
王妈连声应着往里跑,没半盏茶工夫,里屋帘子一挑,莹莹掀帘出来。
她穿了件半旧蟹壳青袄子,头发只松松绾着,眼下两片淡青,明显一夜没睡好。可脚步站定那一瞬,她先把目光钉在贝贝脸上,像要在那张与自己酷似的面容上,把昨夜所有不敢信的东西重新核对一遍。
贝贝迎上去,没行礼,也没喊妹妹,只停在两步外:“我昨夜想了一夜,今早该当面来。周陈氏已经找到了,昨日在馄饨摊认出我,跟着去了城西别院。她把当年事原原本本说了——抱走的是我,丢在江南码头,玉留在我身上。她是被赵坤的人拿刀逼的,不是心狠,是可活命的路只剩那一条。”
莹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她袖口一点布纹。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又慢慢抬手,从贴胸衣袋里摸出半块玉。
两块玉没凑到一起,可断口朝彼此,像隔着两步路也在互相牵引。
“我从小把这块当命。”莹莹声音发飘,像踩在晨雾里没踩实,“母亲说,这是父辈留给我们的,等乱过去,一家人对得上。我夜里把它攥在手心睡,手心勒出红印子都不肯松。昨儿在博览会看见你衣襟里滑出来的那一截,我眼前黑了半瞬,只觉得……像照镜子,镜子里的人颈上挂着我那半边。”
她往前挪了半步,眼眶红得厉害,却硬撑着没掉泪:“可周妈妈从前只跟我讲,姐姐没留住。我恨了十几年老天爷不公,恨乱兵,恨抄家的手太狠。现在你告诉我,不是她没留住,是她抱走了你,把你放在江边风口里——贝贝,我该怎么叫你?”
最后三个字出口,像把什么绷了许久的弦猛地拨断。
贝贝鼻尖一酸,上前把人攥玉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包住:“叫贝贝就行。水乡那边叫我阿贝,回来沪上,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你不用急着改口,也不用觉得亏。当年那把刀架在母亲脖子上,谁都翻不了身。你跟着母亲熬贫民窟、啃冷饼子、学会在人前把腰挺直,我没替你受过一天苦,该我说对不起才对。”
莹莹这回没忍住,眼泪啪地砸在手背上。
她顺势往前靠,额头抵在贝贝肩上,肩膀小幅度抖起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头回在绣坊外头见你,心里怎么慌。那时候只当长得太像,齐啸云总拿眼睛往你身上瞟,我嘴上笑他失礼,夜里回去对着镜子看半天,觉得自己像被人从脸上揭走了一层皮。”
“我知道。”贝贝抬手轻轻拍她后背,像哄水乡村头刚没了娘的小丫头,“博览会你站我《水乡晨雾》前头,嘴唇都白了,我看见的。”
“我嫉妒过你。”莹莹闷在她肩上,声音堵得含糊,“不是嫉妒你比我活得野、比我能扛,是嫉妒你一出现,连玉都肯往你那边合。可后来又怕,怕你真是贝贝,我这些年占着“莫家二小姐”的名头,连婚约都替你守着……我算什么?”
齐啸云站在两步外,听见这句,眉心皱得发紧,却当真没插话。
贝贝把人稍稍推开一点,两手捧住她脸,拇指揩掉她腮边泪痕,目光稳稳钉进她眼底:“你是我双胞胎妹妹,这个没有玉也改不了。婚约的事——”
她顿了顿,偏头瞥齐啸云一眼,语气忽然带点水乡晒网时逗人的轻刺:“他昨儿说不再躲。可这事不能让他一张嘴就定了乾坤。你我先认人,亲事往后摆桌上,该谁去跟齐家老爷说,让他自己跑腿。”
齐啸云被这一眼瞥得耳根微热,到底低低笑出来:“该我跑。”
莹莹吸了吸鼻子,被这句冲得情绪松了半截,反倒更窘,忙别过脸去:“你们俩别在我跟前唱双簧……周妈妈呢?我想当面问她一句,就一句,那晚江边风大不大,她放我姐姐下来的时候,我姐姐哭没哭?”
贝贝喉头一哽:“她说你姐姐攥着玉不肯松,哭声飘在江面上,她跑出半条街吐了。”
莹莹闭眼,眼泪又涌出来,这回却像不是疼,是终于把一口憋了十几年的闷气吐出来了。
王妈在檐下抹眼睛,递进里头一句:“姑娘们进屋说罢,外头风割人。林夫人刚醒了,听见院里动静,不肯躺,正靠在床上等呢。”
贝贝和莹莹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里走。齐啸云留在檐下,没跟着踏进内室门槛——分寸他拿得住。
堂屋不大,煤炉边搁着林氏常使的铜手炉。林氏靠在里间半高枕上,脸色比前些日子见着透亮些,可见两个女儿一前一后进门,手炉差点滑到被面上。
“娘。”莹莹扑到床边,先把半块玉递过去,“您昨儿没看清,今早贝贝来了,周妈妈也认了,您摸摸断口。”
林氏手抖得厉害,接过玉的瞬间,指尖先碰到贝贝跟过来、从衣襟里摘下那半块递上的温润玉质。
两块断玉并拢。
断口毛糙处严丝合缝,旧磕痕正好接上,像本来就是一整块被人狠狠掰开,又被十七年风浪推回原处。
林氏盯着那合上的玉佩,嘴唇颤了半晌,忽然一把攥住贝贝的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发白。
“贝贝……真是你。你手背这道疤,怎么来的?”
贝贝愣了下,低头看自己手背靠腕处那道浅白旧疤:“五岁跟着养父在船头剥菱角,脚底一滑磕在舱板铁钉上。养母骂了他一路,拿糯米灰给我敷的。”
林氏像被雷劈中心口,整个人往枕上跌了半寸,眼泪无声往耳根淌:“那年家里办满月酒,奶娘抱你俩在廊下,你不肯戴虎头帽,蹬腿闹,额角磕在桌角,我亲手给你敷的薄荷膏……后来乱兵进门,我趴在地缝里看见周妈妈抱你往后门跑,你小鞋都掉了一只。我以为这辈子只剩莹莹,连梦里都不敢找你,怕找见了,你怨我没能把刀架回来。”
贝贝膝盖一软,挨着床沿蹲下去,把额头轻轻贴住林氏手背。
“不怨。水乡莫婶子把我捂在怀里带回船,头三年我半夜哭,她抱着我到船头看星星,说捡来的娃娃也是天上星子落错地方,落哪儿都得活成个人。我没受冻,没饿断顿,养父教我划船,养母教我绣花,黄老虎来收保护费,我举着船桨敢跟他瞪眼。您别把当年那把刀算在自己账上。”
林氏哆嗦着手摸她发顶,摸她耳后,摸到颈间玉佩绳子磨出来的浅印子,忽然失声哭出来,又怕吓着人似的连忙捂嘴。
莹莹在旁边递帕子,自己眼眶也红透了,却还记得把炉子往母亲被角边推了推:“娘,您省点力气,今儿是好事。昨儿您还说心口堵,这会儿哭狠了该喘了。”
林氏接过帕子,捂着眼点头,另一只手死死拽着贝贝腕子不放:“我不松。这回再松,江风该把我吹老了。”
贝贝就由她攥着,任那点苍老冰凉的手指掐进自己腕上暖意里。
屋里静了好一阵,只剩炉火噼啪、巷外远处卖早点的梆子声一下远一下近。
王妈端了热粥进来,见这光景不敢大声,碗碟轻拿轻放。贝贝趁林氏喝粥的空档,把周陈氏昨夜说的细节又补了一遍,只把赵坤拿刀逼人那段说得平些,怕林氏受激。
林氏喝了两口粥,气色缓回来些,忽然抬眼望向门外廊下:“齐家小子还在外头?”
贝贝回头:“嗯,说他不进内室,怕冲了您歇养。”
“叫他进来。”林氏把粥碗搁回托盘,腰背努力撑直了些,“当年莫家出事,齐家没落井下石,老太爷托管家送过米票炭票,这份情我记到现在。可如今不一样了,玉合上了,赵坤那头毒蛇还盘在沪上,有些话当着他面说,比背后说稳当。”
贝贝起身,亲自掀帘把人叫进来。
齐啸云脚步极轻跨进门槛,先朝林氏躬身行礼:“伯母,啸云不便擅入,您叫我才敢迈这条腿。”
“别拘那套虚礼。”林氏看他,眼底有审视,也有十几年剩下来的一点托底意味,“你父亲与我丈夫当年换过庚帖,玉佩为凭,说的是莫家长女。如今长女回来了,你可别学戏文里那等两头敷衍的糊涂人。”
齐啸云站直,神色一下子沉静得像檐外未散的雾被风刮开:“伯母放心,我不会让贝贝退回去,也不会让莹莹难堪。齐家若敢赖这门亲,我先把齐家这道门扛住。”
林氏盯了他片刻,到底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可话说前头,贝贝不是物件,合了玉就得归你。她认不认你,得她自己点头。莹莹也不是被撇下那一个,她往后该有什么前程,莫家、齐家都不能替她按下去。”
莹莹在旁边低声道:“娘,我想明白了,不缠这事。昨儿还乱,今早看见她站我跟前,我舍不得她,倒把从前那点执念看薄了。”
林氏抬手摸女儿鬓角:“你能这么想,比娘强。”
贝贝看着这一屋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玉不再像压着什么,倒像终于被人用手心兜住。
她正要开口,巷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似的口哨,两短一长。
齐啸云眉头瞬间锁起,右手无声往身后一压,示意都别动。
贝贝直觉把林氏床前那根拨火铁筷捞到手边,动作利落得不像绣坊姑娘。水乡渔船上年纪小就跟养父练过夜间听声,黄老虎手下拿棍子堵码头那回,她也是这样,先听脚步落在哪块砖,再决定退还是迎。
帘外走廊没声了。
齐啸云退到门边,掀开半寸帘缝往外扫。巷子空荡,墙头一株枯藤晃了晃,像刚有人从那儿借力翻出去。
“盯上来了。”他放下帘子,声音压得只有跟前三人听得清,“别院外头那道影子不是错觉。赵坤的人认得我这辆车,今早跟着到巷口,方才那记口哨是递信号——他们确认了贝贝进这屋。”
林氏脸色一白,下意识往两个女儿身边靠:“这帮畜生还没完?”
“完不了。”贝贝把拨火筷放下,指节却还绷着,“他当年敢伪造通敌案,如今见玉合、见旧人一个个冒出来,不盯才怪。咱们不能挤在这屋里等他收网。”
齐啸云点头:“辰时过后街上人多,先把周妈妈从别院转出来不妥,得换路子。我的人傍晚来接应,白天这段最险,得把动静搅乱。”
莹莹忽然伸手把母亲枕边那方旧杭绸包袱扯开,从里头翻出几页叠得齐整的纸:“你们看这个——前些日子我翻母亲箱底,找出父亲从前夹在账册里的半页信纸,背面有行小字,我原先当随笔,昨夜对着博览会吓出来的念头,重新描了一遍。”
贝贝凑过去。
纸边泛黄,墨迹却清楚:
「玉分两半,各系一孩。若他日骨肉重逢,先看断口磕痕,再看内圈暗纹——双鸾回头,左翼三翎,右翼两翎,伪者难仿。」
贝贝指尖一下按在“双鸾回头”四个字上。
她解下颈间玉佩,翻到内侧贴肉那面,凑到窗边光线下细看。先前只当玉质温润,没往暗纹深究,这会儿光斜着打过去,断口内侧果真浮出极浅的两道羽线,一疏一密。
莹莹把自己那半块翻过来,两道暗纹拼上,左翼三翎、右翼两翎,鸾鸟回头,翅尖正好咬住断口磕痕。
林氏撑着身子凑近,眼眶又红:“他爹那会儿防的就是有一天玉被调包。莫隆说过,真玉贴肉养,暗纹要迎着晨光才显,寻常灯下看不出。赵坤就算抢去仿一块,也仿不到这层里头。”
贝贝脑子里“轰”地串起一串——博览会玉佩滑落、齐啸云翻旧档、周陈氏认断口、墙头黑影、今早巷口口哨。
不是他们太快,是对面比他们更早嗅到血味。
“这暗纹不能在外头亮出来。”贝贝把玉重新合拢,塞回衣襟,“赵坤的人若认得玉形,未必认得暗纹,可一旦当街看见两块拼上,他们回禀上去,接下来就不是盯,是下手。”
齐啸云目光扫过巷外:“先送伯母和莹莹去齐家城北货栈后院,那边有账房长年住着,门脸普通,后头两进院子清静。贝贝你跟我走另一条路,回头跟周妈妈汇合,把别院那头空出来做幌子。”
“不行。”贝贝断得干脆,“把母亲和莹莹塞进货栈,你把我支去另一条路,真出事两头顾不上。今天得绑在一根线上,谁走散谁吃亏。”
莹莹立刻接:“我陪我娘,贝贝去前头看路,齐啸云断后。我认得老城厢三条岔巷,小时候去药铺抓药抄近道,巡捕房的人反而不查穿素袄的姑娘。”
林氏伸手把两个女儿的手拢到自己手心:“你们听好,今日不是比谁胆大。赵坤的人敢在巷口吹哨,说明外围已经布了眼线。咱们出门装作上街买菜,分两拨,碰头点在南头酱园后门——王妈熟,让她带路。”
王妈连忙点头:“酱园后头我娘家侄子看门,进得出不得声,拐两步就是齐家布料栈的后墙。”
齐啸云略一迟疑,终是服了这安排:“好,按莫家的人走。我扮去街口买报,跟半条街,真有动静我先扛。贝贝你护着伯母和莹莹,别硬拼,往人多处退。”
贝贝把拨火筷换成了袖中那把水乡带来的小梭刀,巴掌长,竹柄磨得油亮,平时穿绣线离不开它,真遇上事也能当匕首使。她把刀别进袖口,抬眼时眼底那点水乡野劲全浮出来:“你别逞能往前扑,真挨了枪托子,回头莹莹骂我。”
莹莹噗地漏出半声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完又赶紧攥住贝贝袖口:“说好了,酱园后门见,少一个都不算完。”
王妈挎上竹篮,里头塞了两棵白菜、一束葱,权当早市由头。林氏换了素色包头,由莹莹搀着,从后院小角门出去。贝贝押后,经过廊下时回头看了一眼齐啸云,那人已经把长衫下摆掖进靴筒,手里卷着份《沪上时报》,像随时能从报童变成活阎王。
巷子这会儿渐渐有了人气。
卖豆浆的挑子从东头过来,热气混着豆香,把那点肃杀味盖下去。贝贝跟在王妈身后半步,耳里却数着脚步——左边墙根第三个门洞有人咳嗽,太刻意;后头卖菜婆子筐里萝卜摆得太齐,不像真急着卖。
她指尖弹了下莹莹手背,极轻。
莹莹会意,脚步不停,只把林氏往自己里侧带,避开街面正中。
走到巷口拐弯,贝贝余光扫见一辆黑篷人力车停在槐树底下,车夫戴鸭舌帽,帽檐压得看不见眉眼,手搁在车把上,指节发粗,不像天天拉车的人。
齐啸云从街对角过来,报也没买,视线直接锁那辆车。
“别停。”贝贝声音压得只有跟前三人听得见,“往前,过酱园。”
话音刚落,黑篷车车把一抬,鸭舌帽底下目光扫过来,没吆喝,只朝巷尾打了个手势。
巷尾原本蹲着抽烟的两个汉子立刻直身,一左一右往他们这边堵。
贝贝头皮一炸,左手攥紧袖口梭刀,右手已经搭上林氏胳膊:“跑不起来就贴墙根,往酱园那道矮门钻。王妈带路,别回头。”
“阿贝——”林氏脸色白得厉害,却咬着牙没软腿。
“娘,信我。”贝贝把人往莹莹那边推,自己退后半步,正对巷口逼上来的人。
鸭舌帽先动手,没掏枪,怕惊街面,手里抡的是裹了布的铁尺。他显然摸清贝贝是姑娘家,上来就压她中路,想一把拽胳膊拖上车。
贝贝没退。
水乡码头被醉汉揪过辫子、被黄老虎手下拿棍子封过路,她早不是会僵在原地的人。铁尺带着风下来,她侧身让半寸,梭刀从袖口滑出来,刀尖不上挑,反手往对方腕骨侧面一削。
布卷铁尺“铛”地偏开,那人手腕吃痛,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来抓她领口。
贝贝脚下踩着青苔往旁一滑,借他前冲的力道肘尖顶他肋下,人直接撞上槐树,后背撞得闷响。
巷子里卖豆浆的挑子“咣当”翻了,热气炸开。
“散!往人堆里走!”齐啸云声音从街口砸过来,人已经冲到近前,抬腿把左侧扑来的汉子踹退两步,顺手夺过对方木棍,横扫逼开右侧。
贝贝顾不上回头,推着林氏贴墙快走:“王妈,门!”
王妈抖着手扒开酱园后墙那扇虚掩的矮木门,莹莹先搀林氏挤进去,贝贝最后一个闪身入内,反手把门闩拉上。
外头棍棒和脚步乱成一团,夹杂齐啸云低喝“滚”的一声闷响。
酱园后院堆着几排酱缸,咸腥味扑面。林氏靠在缸壁上喘,莹莹半蹲着给她顺背,贝贝贴着门板听外头动静,梭刀还攥在手里,指节汗津津的。
“他会不会吃亏?”莹莹仰头看她,声音发颤。
“他那身手不像吃亏的,是怕街上开枪,故意把人往外引。”贝贝顿了顿,把刀翻过去藏进袖口,伸手抹了把额角汗,“等半刻钟,听不着枪声就往里走。酱园通布料栈后墙是不是?”
王妈瘫坐在酱缸边点头:“通,墙那头有条夹道,我侄子把门栓抽了,咱们直接进齐家栈房。”
院子里静了片刻,只剩酱缸沿上风刮过的细微声。
贝贝靠着缸壁,低头把颈间玉佩扯出来,攥在手心。两块玉虽没挂在一起,可她这半块贴着掌纹发烫,像隔着墙、隔着十七年南北风尘,把另一半拽着不撒手。
她忽然开口:“莹莹,刚才外头那帮人,不是冲钱,是冲“玉合了”这件事。”
莹莹怔:“赵坤怕咱们认亲?”
“怕咱们认完亲,把当年抱走我、压住莫家案的底掀开。”贝贝抬眼,目光在阴沉沉的酱园后院里像淬了水的小刀,“周妈妈昨夜一露面,赵坤那边就该收到风声。今天这出堵巷口,是要把咱们拆开,要么把周妈妈灭口,要么把玉夺回去,重新把莫家钉死在“通敌绝户”四个字上。”
林氏闭了闭眼,声音哑得发颤:“他连孩子都不放过,如今还要在街口动手……莫隆若在,看见这家门叫人逼到这步,该多恨。”
“父亲没死。”贝贝蹲到林氏跟前,把这句轻轻垫进去,“齐啸云前几日翻旧档,管家说过,莫隆当年没被处死,是旧部拼死换出来的。这事儿还没见着人,不能乱传,可咱们往后的底气,就在这儿。”
林氏猛地睁眼,眼泪一下子卡在眼眶里,像连呼吸都不敢重:“你、你早知道?”
“昨儿才敢往准里落。还没见人,我不敢拿这话哄您。”贝贝把玉佩重新挂回颈间,“所以今天更不能叫赵坤吓回去。他越急着动手,越说明咱们踩到他命门了。”
莹莹伸手攥住她袖口,指节泛白:“那咱们见着齐啸云,就把线理顺。周妈妈得藏死,暗纹不能落外人眼,父亲那条线,咱们只走齐家信得过的人。”
“对。”贝贝抬手拍了拍妹妹手背,转头贴门板听了听,外头巷子远远传来报童喊“申报——沪上晚报——”,没棍棒声了。
她把门闩轻轻拨开一条缝。
齐啸云果然在巷口那头出现,长衫袖口蹭了灰,额角一道浅红刮痕,手里还攥着那卷报纸。他先扫到矮门,脚步没停,绕到酱园侧门,低声唤:“贝贝?”
“这儿。”贝贝拉开半扇门,把他拽进来,上下一扫,“伤没伤着?”
“蹭破点皮,不碍事。”齐啸云喘了口气,把报纸丢在酱缸沿上,目光先把林氏、莹莹、王妈挨个扫过,“都齐全,我就放心了。那三个是赵坤手底下的暗线,不敢开枪惹巡捕,被我撂倒一个,另两个滚了。他们认得我,往后别院、锦绣斋都不能再当安稳地。”
贝贝把方才门缝里看见的黑篷车描述了一遍,又补那两人手背有同款青记:“赵坤底下人爱在手腕或手背烙小印,我水乡见过黄老虎那边雇的打手也有类似暗号,回头认人先看这个。”
齐啸云眼神一冷:“记住了。城北货栈后院已经腾出来,咱们从这夹道过去,天亮前把周妈妈转进去。今天这顿堵,反倒是提醒——不能再慢。”
王妈的侄子在布料栈后墙等着,是个闷头老实后生,见人进来立刻把门带死,领着穿过两排布垛,进了一间朝北的小厅。炭盆、茶水、帘子一挂,外头看就是账房堆放样布的僻静屋子。
周陈氏已经被齐家管家提前转来,缩在靠墙圈椅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贝贝和林氏,老眼一下子涌泪:“夫人……贝贝小姐……老奴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全乎人了。”
林氏走过去,没责她,只把两只手覆在她枯手上:“当年刀架我脖子上,你没得选。活下来,才替我女儿留了这条命。该我谢你。”
周陈氏哭得直不起腰,贝贝在旁边蹲下,把老人抖着的肩扶稳:“周妈妈,您把那晚从头到尾再说一遍,尤其赵坤派来盯您的人长什么样、后来这些年拿什么拿捏您。今天不说全,下次他们不会只堵巷口。”
老人哆嗦着回忆,断断续续拼出当年——
赵坤心腹姓褚,外号褚管事,脸上有道横眉疤。抄莫家那夜,是他把周陈氏从灶房拖出来,手里拎着刺刀,说抱走大的还是小的自己挑,挑慢了,夫人和孩子一起没。周陈氏抱走贝贝,按吩咐送到江南码头,把孩子放船桩后头,不许回头。可她到底心疼,隔了三天绕回去问码头帮工,听说有个渔家把女娃捡走了,才敢把这条命线续在心里。
后来她留在莫家残宅附近做粗活,被褚管事隔三差五拎去问话,稍不对就扇耳光,逼她咬死“孩子当场没气,埋了”。莫家倒后那些年,她靠给人浆洗衣服过活,褚管事的人隔半年露一回面,像拿根绳套着她脖子,不让她忘,也不让她说。
“前几日莹莹姑娘问我,我夜里吓得睡不着,跑去霞飞路想远远看阿贝姑娘一眼,谁知真撞上……那玉,那断口,我闭着眼都认得。”周陈氏攥着帕子,哭得气都接不上,“昨儿被他们盯上了,馄饨摊边上站着个戴黑围巾的后生,眼珠子往我这边黏,我才知道躲不过了。”
齐啸云和贝贝对视一眼。
黑围巾。今早巷口那辆黑篷车若真有人遥看,周陈氏已经暴露,别院外那道墙影、巷口口哨,全对得上。
“褚管事还在赵坤身边。”齐啸云声音沉下去,“这人是个活口,当年抱走贝贝、逼供乳娘、销毁莫宅线索,多半经他的手。要扳赵坤,先得把这颗钉子拔出来,或者反制住他。”
贝贝眼底那点水乡野劲又起来了:“拔钉子不能硬来。他认得周妈妈,认得玉,认得莫家旧人。咱们反过来用——放点假风声,把他引出窝,找个他不敢当街动手的地方,套出他当年亲手经的手脚。”
莹莹忽然抬头:“博览会那幅《水乡晨雾》还在锦绣斋库房?”
“在。”贝贝看向她。
“那就做个局。”莹莹指尖在膝上轻轻划了两下,像在绣绷上排针,“对外放话,说阿贝姑娘今夜回锦绣斋取绣样,顺带把玉佩送去给洋行看货。赵坤的人贪功,必派人盯库房。咱们把周妈妈藏进齐家货栈不动,真引出来的,只能是褚管事那条线底下的小鱼。真鱼要咬钩,得等他以为咱们露了破绽。”
林氏听得心口突突跳,却把女儿俩的手一起握住:“你们别自己去。齐家总有几个靠得住的老人,让啸云排人。”
齐啸云颔首:“货栈后院留两个会拳脚的守着,我亲自去锦绣斋布线。贝贝不能露面太早,她一出现,对方立刻明白玉主人在场,局就穿了。”
贝贝摇头:“我不露面,他们未必信“玉在绣坊”。可真要露,也得露得像个不知道被盯的绣娘,慌里慌张进去取东西,给他们留半截尾巴。”
她顿了顿,嘴角浮出一点笑,不像刚才抡刀那般冷,倒像水乡船头晒着太阳跟人耍心眼:“黄老虎当年想扣我绣屏,我故意把次品摆明面,真货卷在破油布里从后窗递给养父,他们追了半条河,捞上来全是湿稻草。盯梢这活儿,谁急谁先露破绽。”
齐啸云看她这笑,心口某处像被晨光烫了一下,忙把视线移开,去盯炭盆里跳动的火苗:“那你答应我一条,真动上手,退字在先,不能又往刀口上迎。”
“你答应我别逞英雄,我就不往刀口上迎。”贝贝把话原样甩回去。
莹莹在旁边轻轻“噗”了一声,到底没忍住,抬手抹了抹还红着的眼角:“你们俩这时候还有闲心顶嘴……我算看出来了,我姐这脾气,走到哪儿都能把人噎回来。”
屋里那点紧绷,叫这句冲淡了薄薄一层。
周陈氏靠在椅背上,哭过一场反倒像把压了十几年的气吐顺了,手慢慢不抖了,望着贝贝和莹莹并排站在炭盆边的脸,喃喃道:“像,真像夫人年轻时。一个像老爷那股不肯弯的硬气,一个像夫人那股细致……老天爷到底没把莫家这根线彻底扯断。”
贝贝把炭盆边那卷报纸挪开,怕烤糊了,顺手展开扫了一眼。
第三版角落登着一行小字广告:「锦绣斋阿贝姑娘绣屏《水乡晨雾》近日交割,洋行订样,谢绝闲客。」
她眉头一皱:“这谁登的?”
齐啸云凑近看,脸色立刻沉了:“不是咱们的人。赵坤手底下惯会借报纸放风,把目标钉在明处,方便他们收网。看来昨夜博览会散场后,他们已经把“阿贝”这个名字挂上墙了。”
莹莹伸手把报纸抽走,折起压在茶盘下:“正好,将计就计。他们替咱们把动静嚷出去,咱们就把“今夜取绣样”这出戏唱足。只是周妈妈绝不能留在这间屋等消息,得挪到更里头。”
齐啸云起身:“货栈往里有间存皮货的暖房,外头挂满样布,进门要绕两道锁。我让管家把周妈妈送进去,天黑前不动烟火。”
安排定,几个人分头动。
贝贝帮王妈把林氏扶进里间榻上躺稳,临走前蹲在林氏枕边,把那半块玉摘下来,轻轻塞进林氏掌心搁着:“您先替我捂一会儿。真玉贴肉养,交给母亲捂,比挂我脖子上稳。”
林氏攥紧,像攥着失而复得的那截命:“快去快回。少逞强。”
“不逞强。”贝贝起身,袖口梭刀还在,外头罩了件王妈找来的灰布褂,把水乡姑娘那股利落劲儿全掩进寻常街妇的轮廓里。
齐啸云在夹道口等她,见她出来,把一顶半旧绒线帽递过去:“帽檐压低点,别让人认出侧脸。咱们走布料栈后门,绕到申园路再分开。”
贝贝接过来戴上,抬眼瞅他额角那道刮痕,伸手想碰,半道又收回去,只说:“回头给你上药,别拿报纸糊那点灰当没事。”
齐啸云喉结动了动,低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夹道。
午前街上人稠,菜担子、洋车、穿制服的稽查员混在一处。贝贝贴着街北走,余光不停扫身后——鸭舌帽没再出现,可她后背那层被注视的刺感没消。这种感觉在水乡也常有,江面看着平,水下有暗流,船底一晃就知道。
走到申园路岔口,齐啸云停在一处卖花生糖的摊边,付了两个铜板,把纸包递给她,借这动作把声音压到极低:“我往东,去锦绣斋后门布人。你沿酱园墙根走,别进主街。申时三刻,若没异动,去“老裕兴”茶馆后堂二楼,我留个伙计认你,暗号要一碗酽茶、不加糖。”
贝贝把花生糖揣进袖口,没看他,只盯着街对面卖花老太的篮子:“记住了。要是申时三刻你没到,我不等,原路退回货栈,别回头找我。”
“不会让你一个人退。”他声音里有点压不住的急,又硬生生捺平,“我尽量早到。”
贝贝这回偏头,飞快瞥了他一眼,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带着晨雾散尽后的清亮:“活着,齐啸云。别拿“护住她”当理由把自己填进去。你真折在赵坤手里,我可不认那句“不再躲”。”
说完,她转身往人堆里一没,灰布褂、绒线帽,像无数个沪上谋生的年轻媳妇,眨眼融进街声里。
齐啸云站在花生糖摊前,手里多出那张没展开的纸包,站了足足两息才抬步往东。
风把霞飞路剩的最后几片梧桐叶卷过脚面。
老裕兴茶馆、锦绣斋后库、褚管事藏在暗处的线,今夜这局一旦铺开,就再没回头路。可他望着贝贝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心口那块悬了许多年的空,被人拿针线一点点缝上了。
不是莹莹那头青梅竹马的情分不对,是贝贝这样的人,像水乡晨雾里忽然摇橹过来的一叶船,船头站着一个不怕风浪的人,一眼就把他从不肯认输的孤舟上拉到了岸边。
他攥紧纸包,把这点念头压下去,先活过今夜。
申时三刻以前,把所有暗桩摆到位。
……
贝贝绕了两道巷子,确认没人跟死,才在老裕兴后墙敲了三下门。
里头停了半秒,门开一条缝,小伙计提着壶热水,上下打量她:“找人?”
“一碗酽茶,不加糖。”贝贝把帽檐再压低点。
小伙计侧身放人,领她上二楼尽头雅座,帘子半掩,窗外正对锦绣斋后巷的屋脊。
没过多久,楼梯板响,齐啸云掀帘进来,袖口换了件更短褐的跑街褂,额角已经上了药,贴着小块白布。
贝贝抬下巴:“坐。布好了?”
“后巷两头各一个,房顶一个,都是齐家老人,不露面。”他落座,把随身小本摊开,铅笔标了三个点,“锦绣斋掌柜不知底,只当他今夜盘账,后库门亥时开一次。咱们要引的鱼若来,只能从西墙水沟那道矮梯翻进去,那里没灯。”
贝贝探头往窗外看,屋脊瓦楞被秋阳晒得泛白,锦绣斋后头晾布竿空着,风一过,竿子轻晃。
“太干净了。”她眯眼,“平常后巷总堆染布筐,今儿全收了,像特意给夜行人腾路。”
齐啸云一怔,随即脊背窜起一层凉:“赵坤的人若反布,咱们进去就是嘴对着枪口。”
“所以不能按他们铺好的路进。”贝贝手指在桌沿点了点,像在绣绷上排针,“真绣样不在后库,我前日把《水乡晨雾》续片卷在装线轴的竹筒里,搁在二楼账房梁下。今夜就算他们翻遍库房,也只翻出几匹次等杭绸。咱们把“取绣样”的戏唱到一半,故意漏个破绽给他们追,把人往申园路废戏台带——那地方齐家早打通了隔壁棺材铺后院,进退都有暗门。”
齐啸云盯着她,眼底那点服气藏不住:“你什么时候把退路想全了?”
“水乡被黄老虎追过两回,退路比进路先想,不然活不到沪上。”贝贝把袖口花生糖摸出来,掰了半块塞进嘴,嚼得干脆,“你外面那三个人别动,申时三刻先放个假身影从正街进锦绣斋,戴我这顶帽,穿灰布褂。赵坤的人认轮廓不认骨相,追过去就乱了。”
“人从哪来?”
“货栈里有个送布小工,身量跟你差不多,跑起来快。让他扮你,我扮他,后头跟一段,看谁露头。”
齐啸云沉默一瞬,忽然笑了下,笑里带着点咬牙:“合着从头到尾,你没打算让我站明处。”
“明处归假齐啸云。”贝贝把剩下半块花生糖推给他,“真齐啸云跟在我后头半条街,真出事,我退你接,你退我补,比把命拴一根线上稳。”
窗外日影往西斜,老裕兴楼下渐渐飘起炒瓜子味、茶水味,混着远处电车铃铛响。
齐啸云低头看着桌心那半块花生糖,没吃,只把铅笔搁本子上,声音低下来:“贝贝,等这局过去,赵坤倒了,莫伯父回来,你认祖归宗,锦绣斋、齐家、莫家全搅在一处,你别把我算成非要拽住你的那根绳。”
贝贝原本盯着屋脊,听见这句,手指在桌沿停住。
她转过脸看他,帽檐底下眼神没躲:“我没把你当绳。你方才巷口冲过来夺棍子那下,我看见了。水乡人认活命交情,刀口上替你挡过一次的人,不能忘。”
“那婚约——”
“婚约先搁案板上。”贝贝把话接死,又没把路堵死,“眼下咱们要保的是母亲、周妈妈、莹莹,还有你齐家那份不落井下的情分。等把赵坤从沪上这张网上剔下去,玉佩合着,暗纹对着光,我喜欢谁、肯跟谁过,我自己张嘴说,不叫父辈庚帖替我开口。”
齐啸云呼吸像被晨雾浸透,又缓缓吐出来,白布贴着额角,整个人忽然松了那半截一直硬撑的沉:“行。你肯给我留这句话,我够本了。”
贝贝别开眼,重新去看窗外屋脊,耳根却悄悄热了一线。
“别贫。申时过了,该摆阵了。”
两人起身,帘子一放,楼下茶客喧声又淹上来。
贝贝走前把那半块玉没挂出来,仍塞在灰布褂内袋,贴着心口。暗纹、断口、江边风声、乳娘那句“真像夫人当年”,全在里头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