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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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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7章 齐府初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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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府的请柬是第二天一早送到的。 不是派人送来,是一辆漆黑锃亮的福特汽车直接开进了南市老城厢的窄巷子,引擎声轰隆隆地震得巷子两侧的窗户都嗡嗡响。车子宽,巷子窄,两侧后视镜几乎擦着墙壁过去,惊得晾衣裳的阿婆们纷纷探头。采芝斋的学徒小翠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一个穿黑色中山装、戴白手套的年轻人推门下车,手里捧着一只烫金信封,吓得菜篮子差点翻进阴沟里。 “请问阿贝小姐在吗?”年轻人微微欠身,一口标准的国语,字正腔圆。 小翠愣了三秒,转身往楼上跑,边跑边喊:“阿贝姐!阿贝姐!有、有汽车来接你了!” 阿贝正在楼上整理绣线。昨日拿了金针奖,胡三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晚就给她换了一间单独的工坊——原来是堆杂物的阁楼,胡三娘连夜收拾出来,还把自己陪嫁的一面檀木框梳妆镜搬了进去。阿贝推辞了半天推不掉,最后只好收下。此刻她坐在窗前,迎着早晨最好的光线整理绣线,把昨天参展的丝线一根根理好、绕好、按颜色深浅码进线匣里。听见小翠的喊声,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放下线匣,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那个年轻人已经进了铺面,端端正正地站在柜台前面,见到阿贝下楼,双手将烫金信封奉上,态度恭敬却不卑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规矩。阿贝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素白的请柬,纸面有隐隐的竹叶纹,拿在手里有一种细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凸起——这是手工压纹,不是机器印的。请柬上的字是手写的,毛笔小楷,笔锋秀润,落款处盖了一方小小的朱砂印章,印文是“齐门林氏”四个篆字。 “齐夫人请我?”阿贝抬起头。 “是的。夫人昨日在博览会亲眼见了您的《水乡晨雾》,回府后念叨了一晚上,今早特地吩咐我来接您,务必请您过府一叙。”年轻人说,“夫人还说,本该亲自登门,只是腿脚不便,只能委屈您跑一趟。” 阿贝看着请柬上那方朱砂印,心里有些忐忑。她来沪上也有一段时间了,知道齐家是什么分量——江南首府齐天城的本家,生意横跨纺织、航运、钱庄,光是在沪上的产业就占了半条霞飞路。这样的人家请她一个绣娘过府,能有什么事? 胡三娘闻讯从后面赶过来,接过请柬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两变。她把阿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齐夫人林若兰,是齐家老太太的外甥女,嫁进齐家三十年,在齐府是能当半个家的。她年轻时也是沪上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眼界极高,寻常绣品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她点名请你,是天大的面子,你一定要去。不过——”她顿了顿,“齐府规矩大,你去了别乱说话,吃饭别出声,走路别抬头,人家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别多嘴。” 阿贝点点头,心里把这些规矩默念了一遍。转身要出门,胡三娘又拉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蓝布衫虽然干净,袖口却磨得起了毛边;黑布鞋虽然合脚,鞋面上却沾着洗不掉的丝线染料。胡三娘叹了口气,匆匆上楼拿了一件自己的半新阴丹士林旗袍下来,硬给阿贝换上。旗袍略长了些,胡三娘蹲下替她把下摆往里折了两道,又把她那条麻花辫拆了重新编,编得紧紧的,盘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银簪子是胡三娘自己头上的,她说:“借你的,回来还我。” “行了,去吧。别给我们采芝斋丢人。”胡三娘说完这句话,忽然转过身去,拿围裙角按了按眼角。阿贝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抱了抱她。 福特汽车载着阿贝驶出老城厢,穿过法租界梧桐蔽日的林荫道,在一扇黑漆大铁门前停下。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一条长长的私家车道,车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黄杨木,草坪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主宅是一栋三层红砖洋房,带圆弧形的塔楼和白色百叶窗,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爱奥尼式石柱,门楣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纹样。 年轻人为她拉开车门,引她穿过正门,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门厅,穿过挂满字画的走廊,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他轻轻叩了三下门,里面传出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 那间屋子跟阿贝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以为齐府所有的房间都应该金碧辉煌,可这间偏厅却素净得很——四壁糊着淡青色的壁纸,家具是老红木的,式样古拙,漆面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包浆。靠窗的罗汉榻上铺着半旧的湖丝坐褥,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盆兰草和一杯清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墙上挂着一幅没骨花卉,画的是墨兰,寥寥数笔,气韵生动,落款处盖的正是那方“齐门林氏”的朱砂印。 齐夫人就坐在罗汉榻上,腿上搭着一条驼绒毯子。她大约五十岁出头,穿一件蟹青色的绸缎旗袍,襟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绾在脑后,鬓角有几缕银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没有夺走她的气度,反而赋予了一种经过沉淀的沉静与从容。 阿贝上前鞠了一躬,叫了一声“齐夫人”。声音不大,有些怯,但规矩做到位了。林若兰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先是那张年轻却略显粗糙的脸庞,然后是她身上那件袖子折了边的旗袍,最后落在她袖口露出的几道丝线染料痕迹上。那痕迹洗不掉,深深浅浅地嵌在指甲缝里和虎口的纹路里,是常年拿针的手才会有的印记。林若兰收回目光,眼中那丝审视淡了些,多了一丝不显眼的赞许。她抬了抬手,示意身边的女佣倒茶。 “我看了你的《水乡晨雾》。”她开门见山,“昨天我本来只是去随便看看,走到二楼,在消防通道旁边看到的。老实说,那个位置不该挂绣品,挂扫帚都嫌暗。可你偏偏挂在那里,还拿了金针奖。” 阿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了一声“谢谢夫人”。 “我不是在夸你。”林若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是想说,能在那个角落里被看到的绣品,一定是真正的好东西。评审们不是瞎子。” 阿贝沉默了片刻,老实答道:“评审们本来也差点漏过去。后来有位周蕙芬先生路过,看了一会儿,跟评审们说了几句话,他们才又回来看。” 林若兰放下茶盏:“周蕙芬这个人我知道,当年跟我在同一所女子学堂读书,比我高两届。她年轻的时候高傲得很,从来不夸人。能让她折回来看的绣品,不容易。”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把《水乡晨雾》拿过来给我看看。” 阿贝从随身包袱里取出绣品展开。丝绢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铺陈开来,晨雾弥漫,渔舟若隐若现,白鹭缩颈,荷叶半卷。林若兰看了很久,久到女佣进来换了两次茶她都没有抬头。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这片雾,你用了几种线?” “一种。” “不可能。一种线怎么可能绣出雾的层次?” “是在一根线上染出来的。”阿贝把绣品翻过来让她看背面,“这根线从这头到那头,颜色从深灰慢慢过渡到白。染线的时候要掌握火候,染料不能一次浸透,要分七八次慢慢往上推,推一次晾一次,推一次晾一次。绣的时候针脚不停,一根线从头走到底,颜色自然就变了,像雾气从浓到淡。” 林若兰看着绣品背面那些整齐细密的针脚,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话:“这手法,我见过。”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穿透了眼前这幅绣品,看到了更久远的东西。“你说你的师父姓顾?顾什么?” “婆婆不让叫师父,只让我叫她顾婆婆。” “她多大年纪?” “我离开的时候,她六十七。” 林若兰把茶盏放回小几上,动作很慢,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闷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你的眼睛,”她轻声说,“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阿贝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摸向衣襟——那半块玉佩贴着胸口,温温热。她想问那个人是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若兰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温婉从容:“阿贝姑娘,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请你帮我绣一样东西。我有一件旧嫁衣,穿了三十年,袖口和领子都磨破了。我想请你在破的地方补上刺绣,不拘花样,随你的心意。” “夫人的嫁衣,应该找比我更有经验的绣娘来补。”阿贝诚实地说道。 “沪上最好的绣娘我都找过了,周蕙芬我也问过。她们看了都摇头,说补不了。我拿给你看,你就明白了。”林若兰让女佣从内室捧出一只红木衣箱。箱子上着一把精致的铜锁,她亲自开锁,掀开箱盖,取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铺在案上。 阿贝俯身细看,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所有绣娘都摇头。这不是一件普通的嫁衣。它的底料是云锦,云锦本身就极难修补,因为织法特殊,经纬线交错的方式跟普通绸缎完全不同。嫁衣上绣的纹样是凤穿牡丹,凤尾用了盘金绣,牡丹用了打籽绣,袖口的缠枝纹是拉锁绣——一件嫁衣上同时出现四种顶级刺绣工艺,互相嵌套,彼此勾连。补其中任何一处都必须同时应对四种针法,牵一发而动全身。 阿贝俯身在嫁衣上看了很久,直到窗外午后的光线开始转暗,才直起腰。她说:“我能补。但需要时间,还有几样特别的材料——盘金线得按原来的成色重打,老料子用的金线是手工捻的,粗细不匀,跟市面上的不一样。还有——” 林若兰打断了她:“你要什么,齐府给你备。” 阿贝应下了。收拾绣品时,林若兰忽然又说了一句:“阿贝姑娘,以后有空常来坐坐。我这间偏厅,很久没有年轻人来过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落寞。 阿贝深深鞠了一躬,跟着管家退了出去。她刚走到偏厅门口,林若兰又叫住了她:“阿贝姑娘。”阿贝回头。 “你脖子上挂的那半块玉佩,”林若兰的目光落在她领口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红绳上,声音平静如水面,“是从小就有的吗?” 屋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兰草叶片上水珠滚落的声音。 阿贝攥住领口,没有回答。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林若兰放在膝上的右手微微蜷了起来,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一只旧银戒指。那戒指的式样很老了,不是沪上流行的款式,戒面是一朵阴刻的兰花,跟她墙上那幅墨兰的笔意一模一样。 林若兰看着她,她也看着林若兰。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隔着半间屋子的沉默,互相望了很久。 然后林若兰微微笑了一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去吧,路上小心。”她轻轻摆了摆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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