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提篮桥监狱,被称为“远东第一监狱”。
高耸的灰色围墙,带电的铁丝网,还有那永远弥漫在空气中潮湿阴冷的霉味,构成了一道生与死的界限。
贝贝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扇沉重的铁门。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灶灰,看起来像个来探监的穷苦亲戚。齐啸云通过关系疏通,让她以“远房侄女”的身份,来探望王伯。
“记住,”临行前,齐啸云再三叮嘱,“王伯当年是莫家的管家,也是莫伯父最信任的人。赵坤把他关在这里,就是为了封口。他一定知道当年的真相。但你要小心,监狱里可能有赵坤的眼线。”
贝贝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篮子。篮子里装着两只烧鸡,几样熟食,还有一瓶白酒。这是给看守的礼物,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探监室里光线昏暗,隔着厚厚的玻璃,贝贝终于见到了王伯。
十五年了。
当年的莫家大管家,如今已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老头。他穿着蓝灰色的囚服,手腕上戴着沉重的镣铐,眼神浑浊,但看到贝贝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是闪过了一丝光亮。
“你是……谁家的姑娘?”王伯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在摩擦。
贝贝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探视证递了进去,然后凑近玻璃,用手指在玻璃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莫”。
王伯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贝贝的脸,尤其是她眉宇间那股熟悉的神韵。
“你……你是……”他的声音哽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王伯,”贝贝压低声音,眼眶发红,“我是贝贝。莫家的贝贝。”
王伯像是被雷击了一样,猛地扑到玻璃上,手颤抖着想要触摸她,却被冰冷的玻璃挡住。“贝贝?真的是你?你还活着?老天爷啊……莫家老爷在天有灵……”
“王伯,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贝贝急切地问,“赵坤是怎么陷害我爹的?那封信,那枚印章,是怎么回事?”
王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警惕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看守,然后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当年,赵坤是老爷的副手。他一直觊觎莫家的产业,又勾结了日本人。老爷发现了他私通敌国的证据,要上报。赵坤就先下手为强,伪造了一封老爷通敌的信,还有一枚假的印章……”
“假的印章?”贝贝抓住了关键。
“对!”王伯咬牙切齿,“那枚印章,是老爷随身佩戴的私章。赵坤偷拓了印模,找高手仿制的。他在那封假信上盖了章,又买通了邮差做伪证。老爷百口莫辩,就被抓了。”
“那印章的印模呢?”贝贝问,“赵坤把它藏在哪里了?”
王伯的眼神变得更加惊恐,他凑得更近,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就在他公馆的密室里!那密室有个机关,只有他知道。但是……贝贝,你千万不能去!赵坤现在权势滔天,你去了就是送死!老爷当年就是太正直,才着了他的道!”
贝贝的心沉了下去。密室,机关。这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赵坤那种老狐狸,怎么可能把致命的证据放在一个容易找到的地方?
“王伯,你放心。”贝贝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不会硬来。但我要你告诉我,当年我娘带着莹莹,她们……还好吗?”
提到林氏和莹莹,王伯的眼圈红了。“夫人……夫人她很苦。带着小姐在贫民窟,还要躲避赵坤的追杀。齐家少爷倒是常去照顾,也算是一点慰藉。贝贝,你一定要救救夫人和小姐,赵坤不会放过她们的……”
“咔哒。”
探视时间到了。看守过来催促。
王伯猛地抓住贝贝的手,隔着玻璃,力气大得惊人。“贝贝,千万别信任何人!赵坤的手伸得很长,连监狱里都有他的人!你要想办法,去查查"同福绸缎庄"的账本,那是赵坤洗钱的地方,账本里一定有线索!”
说完,他被看守强行拖走了。
贝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同福绸缎庄。账本。
这两个词,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二)
从监狱出来,贝贝没有直接回绣庄,而是去了霞飞路上的那家咖啡馆。
齐啸云已经在包厢里等她了。
“怎么样?”齐啸云看到她脸色苍白,连忙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贝贝把王伯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那个“同福绸缎庄”。
齐啸云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同福绸缎庄,我知道。那是赵坤夫人的产业,表面上做丝绸生意,实际上是他洗白非法所得的据点。想要拿到那里的账本,比登天还难。”
“再难也要拿。”贝贝的眼神里燃烧着火焰,“王伯说,赵坤的密室里有印章印模。只要拿到那个,爹的冤屈就能洗清一半。”
“密室……”齐啸云沉思着,“赵坤的公馆守卫森严,我的人打探过,光是明岗就有十二个,还有暗哨。而且,他最近因为玉佩的事,加强了戒备。我们根本进不去。”
两人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却驱不散室内的寒意。
“或许,”贝贝突然开口,“我们不需要硬闯。”
齐啸云抬头看她。
“赵坤不是要在慈善晚宴上揭穿我吗?”贝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我就让他揭穿。我要让他以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只能来求他。”
“你是说,苦肉计?”齐啸云皱眉,“太危险了。万一他直接把你抓起来怎么办?”
“他不会。”贝贝很笃定,“赵坤这种人,最享受的就是把敌人踩在脚下的快感。他不会直接杀了我,他会先羞辱我,折磨我,让我后悔跟他作对。而这段时间,就是你行动的机会。”
“你要我去偷账本?”齐啸云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贝贝,这等于是把你往虎口里送。”
“不是偷。”贝贝纠正他,“是"换"。”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她连夜绣好的一幅袖珍绣品,只有巴掌大小。绣的是一只凤凰,涅槃重生,浴火而飞。针法极其细腻,尤其是凤凰的羽毛,用了几十种颜色的丝线,在光线下流光溢彩。
“这是"双面绣"。”贝贝将绣品递给齐啸云,“我用了特殊的针法,把一根头发丝粗细的金线,藏在凤凰的翅膀里。金线里,缠着一根更细的钢丝。只要用特定的手法一拉……”
她做了个示范。
齐啸云接过绣品,轻轻一扯凤凰的尾羽。只听“崩”的一声轻响,绣品的背面裂开一道口子,一根极细的、带着倒钩的钢丝弹了出来。
“这是……”齐啸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开锁的工具。”贝贝淡淡地说,“也是我送给赵坤的"礼物"。晚宴上,我会想办法把这幅绣品送到赵夫人手里。赵夫人爱绣成痴,她一定会把它挂在卧室里。而你,只需要趁赵坤对付我的时候,潜入公馆,找到这幅绣品,用它打开密室的门。”
齐啸云看着手中的绣品,手微微颤抖。这哪里是什么绣品,这分明是一把刺向赵坤心脏的匕首!而贝贝,就是用自己作为诱饵,来换取这致命一击的机会。
“不行,太冒险了。”齐啸云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不能让你去冒险。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贝贝反握住他的手,眼神清澈而决绝,“啸云,这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赵坤已经起疑了,他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莹莹还在家里担惊受怕,我娘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我们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相信我,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三)
三天后,慈善晚宴如期举行。
这一次,贝贝没有穿齐啸云送来的衣服,而是穿了一件自己缝制的旧旗袍。料子是普通的阴丹士林布,款式也很老旧,和她第一次去云裳绣庄时穿的那件很像。
她没有坐齐啸云的车,而是一个人,步行来到了法国总会。
门口的侍者看到她这身打扮,一脸鄙夷,拦住她不让进。“哪里来的野丫头,也配进这种地方?滚远点!”
贝贝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赵坤的车队到了。
黑色的林肯轿车停下,赵坤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下车。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大元帅服,胸前挂满了勋章,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的贝贝时,脚步顿住了。
“哟,”赵坤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这不是云裳绣庄的贝贝小姐吗?怎么,今天是来给我当迎宾的?”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贝贝抬起头,看着他,没有一丝怯懦。“赵**,我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求我?”赵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能求我什么?求我放过你?”
“不。”贝贝摇了摇头,“我想求您,收下我的绣品。”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幅《浴火凤凰》。
赵坤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虽然不懂绣,但也看得出这绣工的精妙。尤其是那凤凰的眼神,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出来。
“这绣,倒是还不错。”赵坤伸手接过,随手扔给身后的秘书,“赏她一百大洋,打发走吧。”
“赵**!”贝贝上前一步,跪在了地上,“我爹当年是被冤枉的!求您看在我这幅绣的份上,放过我娘和我妹妹吧!我愿意把云裳绣庄赔给您,只求您让我们一家人活下去!”
她演得很逼真。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身体瑟瑟发抖,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弱者。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原来是莫家的余孽。”
“真是不要脸,这种人也敢来。”
“赵**仁慈,没当场把她抓起来就不错了。”
赵坤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最喜欢看这种蝼蚁挣扎求生的样子。
“放过你们?”赵坤蹲下身,捏住贝贝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莫家的产业,我吃得津津有味。现在让我吐出来?做梦!”
他猛地甩开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把这绣品挂在我夫人的卧室里。至于她……扔出去!别脏了这里的地!”
几个彪形大汉冲上来,拖着贝贝,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扔到了大街上。
贝贝趴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她的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计划,第一步,成功了。
(四)
夜深了。
赵坤公馆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赵坤正在和几个心腹开会,讨论如何进一步打压齐家。他心情很好,今天当众羞辱了莫家的余孽,让他有种报复的快感。
“老爷,”佣人敲门进来,“夫人说,那幅绣品太精美了,她挂在卧室里了。让谢谢老爷。”
“嗯。”赵坤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与此同时,公馆的高墙之外。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围墙。齐啸云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像一只狸猫,敏捷地避开了所有的明岗暗哨。他早已摸清了公馆的构造,径直潜入了赵夫人的卧室。
卧室里没人,只有墙上挂着那幅《浴火凤凰》。
齐啸云走到画前,仔细观察。他按照贝贝教的方法,找到了凤凰翅膀上的一个细微的凸起。他轻轻一按,再一拉。
“崩。”
一声极轻的脆响。绣品的背面裂开,那根带着倒钩的钢丝露了出来。
齐啸云深吸一口气,拿着钢丝,走到书房旁边的密室门口。密室的门是一整块厚重的钢板,上面只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
他将钢丝插进去,屏住呼吸,感受着里面的结构。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齐啸云心中狂喜,他轻轻推开门。密室里没有灯,只有一股陈旧的霉味。他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密室。
里面堆满了箱子,都是金银财宝。但在最里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巨大的保险柜。
保险柜的门虚掩着。
齐啸云心中一动,难道贝贝早就料到保险柜会是开着的?
他走上前,拉开保险柜的门。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厚厚的账本,还有……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齐啸云颤抖着手,打开那个盒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印章。那印章是和田玉的,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两个篆字——莫隆。
印章的旁边,还有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上面是莫隆的字迹:“吾儿啸云亲启”。
齐啸云拿起信,快速浏览。
信是莫隆当年入狱前写的。他在信中告诉齐啸云,赵坤通敌叛国的证据,以及他藏匿财产的地点。而最关键的是,信中提到,那枚假印章的印模,就藏在赵坤书房的这幅《浴火凤凰》的画轴里!
齐啸云猛地回头,看向墙上那幅画。
原来,贝贝的计划,远比他想象的更深远!她不仅要偷走印模,还要把假印章也一并拿走!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赵坤回来了。
齐啸云心中一惊,迅速将账本和印章塞进怀里,然后关上保险柜,退出了密室。
他刚躲进窗帘后面,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赵坤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手里拿着电话,正在咆哮:“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齐啸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赵坤走到书桌前,似乎要拿什么东西。突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密室的方向。
“谁?!”他厉声喝道,拔出了腰间的枪。
(五)
贝贝并没有走远。
她躲在对面的屋顶上,用望远镜看着赵坤公馆。
当她看到书房里的灯光亮起,又看到齐啸云从卧室的窗户翻出来,跳下围墙时,她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他成功了。
但是,赵坤的反应也太快了。
贝贝看到公馆的大门突然打开,冲出来几十个持枪的护卫,开始四处搜查。
她必须做点什么,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贝贝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弹,那是她在水乡时,养父教她求救用的。
嗖——!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在赵坤公馆的上空炸开,像一朵妖艳的花。
“在那里!”护卫们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齐啸云趁着混乱,钻进了一条小巷,消失在夜色中。
贝贝收起望远镜,从屋顶上爬下来。她没有回绣庄,而是去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齐家公馆。
齐啸云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在客厅里焦急地等待。看到贝贝平安进来,他冲上去,紧紧抱住了她。
“你吓死我了!”他声音颤抖,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事了。”贝贝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我们拿到了。”
齐啸云松开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印章和账本。
两人在灯光下,看着这沉甸甸的证据。
“赵坤完了。”齐啸云说。
“还没完。”贝贝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那就是我爹当年"通敌"的那封信。只要那封信还在,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那封信在哪?”
“在南京。”贝贝眼神坚定,“在军政部的档案室里。赵坤的靠山,是军政部的次长。我们必须去南京,拿到那封信。”
齐啸云看着她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却从未想过放弃。
“好。”他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去南京。”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寒冷,但天,终究是要亮的。
(本章完)